“莫奈画的是水的倒影。倒影不是实体,是光的骗局。但全世界公认这是杰作。渡边同学,你对‘被公认的谎言’有什么看法。”
“在美术史上,这叫印象派。”
“在证据法上,这叫表面真实。只要足够接近真实,谎言就可以被裱起来,挂进美术馆,然后定价。”
她说完,停顿半秒,难得地补了一句题外话:
“……有点狡猾。用无懈可击的逻辑,装一种不设防的东西。像水面上的一轮月亮。捞的人看不见水底的石头。”
说完,她别过脸去,耳根浮起一层极薄的色:“……比喻。本庭不采纳。”
转到库尔贝的海景前,画风一变。
“自称‘只画我看到的’的男人。但他选了画布,选了角度,选了光线。落笔之前,他已经做了三个决定。所谓全然的如实陈述,并不存在。”
“所以在清野委员的世界里,连一块画布都有作伪嫌疑。”
“画布没有。人都有。包括正在微笑的渡边同学。”
“冤枉。本人今天全程说的都是真话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本委员今天的任务之一,是观察你说真话的方式。”
出口处的纪念章台前,清野凛掏出手账,挑了莫奈那枚,郑重其事地按下去——手账边缘翘起一角,印面落歪了半毫米。
“渡边同学。扶正手账。”
【纪念章台】
渡边彻伸手替她按平纸页。少女的手指正扶着章柄,两个人的手指在深棕色的木质台面上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。
“!”
清野凛收回手指的速度,比她此生任何一次逻辑反应都快了零点三秒。
“……手账借我。重盖。刚才那枚,作废。本委员的容许误差是零。”
于是检察官当着渡边彻的面重新盖了一枚。
第二次盖印的时候,她换了姿势——不再是一个人扶着章柄,她把手掌平压在纸页上,等他的手落下来。
两只手一起按下去。他的手指压在她的手背上,中间只隔着一条手账的纸边。
印面落得很正。正得没有理由再重盖一次。
可是两个人都没有动。
半秒。
清野凛把手抽了回去,动作里带着一种罕见的、像是被自己当场抓包的仓促。
“本次记录作废。”
“委员,这一枚很正。”
“更正:容许误差下调至零点二毫米。”
“这是第三版标准了。”
“标准由本委员解释。”
就在她合上手账的那一瞬间,她侧过身,用身体挡住了台前可能投来的视线。
黑呢大衣的下摆轻轻一掀。一只穿着黑色半透长筒袜的脚,无声地从玛丽珍皮鞋里退了出来。
鞋跟磕在木地板上,极轻的一声。她没有让这一声落地第二次。
那只脚隔着西裤,不轻不重地踩在了他已经微微抬头的轮廓上。
袜面被暖气烘得微微发暖,却仍带着她一贯的凉意。
纤细的脚踝、白得近乎透青的脚背、整齐勒住的袜口——干净得过分。
足心缓缓压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