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成他妹妹?”我慢慢道,“是叫韩二姐吧。”
她把眼睛垂下去,理了理围裙上的褶子。
“嗯。也是个可怜人,守了五年寡,就得一个女儿,母女俩靠绣活、缝补浆洗过活。”
顿了顿,她又抬眼看我:“东家倒是对我家记得清楚。”
我打个哈哈,没接话,她也不再说什么。
韩大成正巧从外头进来,一见我就拱手,脸却沉着。
“东家,”他说,“小人这几日对账,须得跟您提个醒。近来订绸的商号多,货走得快,今年蚕丝怕是不够,要早点备上,桑田那边的账,也该核一核。”
“你说得对,”我说,“这事你别急,回头我自有安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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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十九,支硎山。人挤人。
苏州城半个城的人都往山上涌,香烛的烟把半座山罩得灰蒙蒙的,人挨着人往上走,空气里全是香灰味、汗味,还有路边摊子上煮汤圆的味道。
我早早地到了,山脚下最大的香烛铺子也在我名下,我坐在后院喝了半个时辰茶,让伙计盯着山道。
巳时刚过,伙计来报:来了。
我出了铺子,背着手,在山道口那片卖首饰香袋的小摊边上“闲逛”。
远远地,雪娘一身红,在人群里扎眼。
她身边跟着个素白衣衫的妇人,正是那日所见的韩宝宝。
还是浅青布带束腰,腰间悬一枚质朴的小玉佩,头上还是别着根银簪,双手轻拢在腹前,走路的步子稳稳的,不急不赶。
两人走近,我迎上去:“哎,这不是韩家嫂子?”
雪娘抬头,先是一愣,跟着眼睛就弯起来:“哟,肖东家,您怎么也在这儿?”
“我在这山脚下有个香烛铺子,今儿人多,过来看看,顺便看看热闹。”
“那可真是巧。”她说这话时,眼神在我脸上多停了一停。巧不巧,她心里明白。只是没点破。
我转向那素衣妇人:“这位是?”
“我小姑子,韩二姐。”
“韩二姐。”我拱了拱手。
她回了个礼,礼数周全,声音也轻:“肖东家。”
我细细打量了她一眼,纤长匀净的长鹅蛋脸,未施脂粉,皮肤反倒更显白净。
细长丹凤眼里的目光温润,可那点温润底下压着一层天然的疏离。
她明显没认出我来,不笑,也不冷,就安安静静站在那儿。
“二姐也来进香?”
“求个平安罢了。”
就这四个字。说完眼皮就垂下去,两只手往袖子里拢,没再动。
她那件白衣裳旧得泛了灰,袖口那儿磨出一层薄毛,风一过,衣角掀起来,能看见里头的粗布衬裙。
我心里啧了一声——这一位,有点难办啊。
“令爱没来?”
“在后面呢,”雪娘没好气道:“我家那丫头眼皮子浅,看到啥东西都走不动路,只能麻烦我外甥女陪着她慢慢逛,约了在山腰大殿那里会合。”
“正好,我也要去山上大殿逛逛,”我接过话头,“那我送二位一程吧。山上浮浪子弟不少,没个男人护着,怕是不方便。”
宝宝明显想开口拒绝。雪娘在她胳膊上捏了一把,笑语如花:“那感情好,只是麻烦肖东家了。”
宝宝不再说什么。
我三人沿着山道慢慢往上走,她始终落在我们后面半步,眼睛看着脚前的石阶,一路没怎么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