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氏被他这副模样吓得后退了一步,却仍旧嘴硬道:“你、你想怎样?”
徐老头往前逼了一步,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在微微抽动,声音压得极低,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狠厉:“娘子,你若再敢动什么手脚,再敢不喝安胎药,再敢搬沙包、跳船舷、故意折腾自己的身子——我便上岸去找东家。我把咱们的事从头到尾全告诉他,那夜你是怎么勾引我的,后来又怎么应了我,一字不漏,全说给他听。反正我这条老命不值钱,临死能拉个垫背的,也不算亏。”
柳氏听他这般说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老头,仿佛头一回真正认识他一般。
从前他多老实啊,连多看她一眼都脸红,递个手帕都哆哆嗦嗦,她说什么他便听什么,像条不会叫的老狗。
可如今他竟敢威胁她,用那桩事来威胁她。
她气得浑身发抖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硬是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。
她咬着牙道:“你就不怕我把你的话告诉东家?”
徐老头听她这般说,不但没有退缩,反而凄然一笑,那笑容里有苦涩,有决绝,也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坦然:“我怕什么?娘子,我这条命是东家给的,东家若要收回去,我半个不字也不会说。但我活了大半辈子,从来没有过什么盼头,直到那夜你拉住我的手,说‘老丈比谁都好’。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个孩子,哪怕只有一半可能是我的——谁要是敢动它,我便是拼了这条老命,也要护到底。这话我放在这儿,说到做到。”
柳氏看着他眼中那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厉,终于明白他不是在吓唬她。
这老头平日里温顺得像条老狗,可一旦触到了他的逆鳞,他真能咬人。
她咬着唇,沉默了许久,终于像是被抽去了浑身的力气,肩膀慢慢塌了下来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还平坦的小腹,眼泪终于无声地淌了下来。
她还有别的选择吗?
继续折腾自己,这老头便真的会去告发。
到那时,莫说是孩子,她连这条船都待不下去。
沈远不会饶她,徐老头也要一并遭殃。
她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安稳日子,便要毁于一旦。
为今之计,只能把这孩子好好生下来,赌一把。
赌这孩子是沈远的。
若不是沈远的,也只能求老天爷开恩,让这孩子长得像她,千万莫要像船尾那个老头。
从这日起,柳氏便不再折腾自己了。
她开始按时喝安胎药,虽然每次端起药碗时心中都在默默祷告,但那黑糊糊的汤药还是一滴不剩地灌了下去。
她也不再搬重物,每日只在船上做些轻省的活计,沈远在时便陪他说说话,沈远不在时便安安静静地做针线。
徐老头依旧如常,蹲在船尾补网劈柴。
柳氏喝药时,他远远地蹲着抽烟,看似漠不关心,可那烟雾缭绕间的眼神却一刻也不曾离开过她。
偶尔两人目光相遇,柳氏便慌忙移开,徐老头却只是默默地低下头去,继续吧嗒他的旱烟。
他也不主动与柳氏说话,只是每日默默地把船上的重活全包了,劈柴挑水洗甲板,样样都抢着干,不让柳氏动一根手指头。
沈远见了,还以为这老船工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格外勤快,愈发觉得当初雇对了人。
柳氏的心事却越来越重。
她时常在深夜醒来,听着身边沈远均匀的呼吸声,悄悄把手放在小腹上,心中千回百转。
她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祷告,求各路神佛保佑——这个孩子一定要是沈远的,一定要是沈远的。
即便不是,也求它千万生得像自己,眉像自己,眼像自己,千万莫要像那个蹲在船尾抽烟的老头。
有诗为证:孽种疑云锁孤舟,三心各怀各人愁。
一个恐把真情露,一个拼将老命休。
一个暗祈瓜似己,一个偷将血脉留。
世间多少无头债,尽在腹中一命收。
不知柳氏腹中这孩子究竟是沈远还是徐老头的骨肉,日后生下又将引出何等事端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