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蕙娘却睡不着。
她侧身支着头,借着月光细细看着丈夫那张年轻俊朗的脸,目光在他眉间、鼻梁、嘴唇上流连,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看了许久,她又抬眼望向窗外西厢的方向,那里黑沉沉的,连灯都没有点。
她忽然想起父亲那日的神色——那笃定的笑容,那含糊其辞的搪塞,那临走时嘱咐她莫要告诉母亲的古怪语气。
父亲到底是怎样摆平秦氏的?这疑问像一根鱼刺,卡在她的喉咙里,吞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数日之后,孙蕙娘回了一趟娘家,见了父亲。
孙茂正坐在厅堂里翻看当铺送来的账本,见女儿来了,放下账本,笑着问道:“这几日怎样?文卿还宿在西厢么?”
孙蕙娘摇了摇头,在父亲旁边坐下。
她面上带着几分难得的笑意,却又夹杂着几分困惑,道:“说来也怪。自爹上回走了之后,秦氏便像换了个人似的,每日早早来给女儿请安,说话客客气气的,见了文卿也总劝他去正院。这几日文卿倒有一半时日宿在女儿这边。”她顿了顿,看着父亲,“爹,您到底跟秦氏说了什么?她怎么这般听话?女儿总觉得哪里不对——她那人,不该是这般容易低头的。”
孙茂嘿嘿一笑,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抿了一口。
他靠在椅背上,跷起二郎腿,从茶盏边缘抬起眼睛看了女儿一眼,那目光里满是志得意满的笑意。
“爹不是早跟你说了么,已经替你把她摆平了。”他放下茶盏,捋着颔下短须,不紧不慢地说道,“你只管放心过日子便是。往后她只会敬你,不会碍你。至于用什么法子——你莫要多问了,总之,你爹在生意场上几十年,什么难缠的人物没见过?区区一个妾室,拿捏她还不是手到擒来。”
孙蕙娘听了父亲这番话,心中那根刺不但没有拔出来,反倒扎得更深了些。
可她看着父亲那副笃定的神色,又不好再追问,只得把疑问全咽回了肚子里。
她低着头,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角——这是她自小便有的习惯,每当心里有话想问却又不敢问时,便是这副模样。
孙茂见女儿低头不语,便笑着拍拍她的手背,道:“好孩子,爹还能害你不成?你只管回去,踏踏实实做你的周家少奶奶。往后莫说一个秦氏,便是府里再有什么莺莺燕燕,爹也替你收拾得服服帖帖。”
孙蕙娘勉强笑了笑,起身福了一福,告退出来。
回周府的路上,她坐在轿子里,心中越想越觉得蹊跷。
父亲说“拿捏她还不是手到擒来”——可怎么个拿捏法?
秦氏那样的人,心机深沉,手段了得,若非真被捏住了七寸,怎么可能服软得这般彻底?
父亲手里头到底有什么把柄?
是查出了她的来历,还是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?
她望着轿窗外熙熙攘攘的街景,眉心微蹙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。
她不敢往下想——可她又忍不住往下想。
父亲和秦氏之间,是不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?
有诗为证:妻妾相安原是难,一朝俯首更堪怜。
老父手段深难测,少妇心中疑更添。
莫道齐人能享福,须知后院已埋烟。
世间多少蹊跷事,尽在父女笑谈间。
不知孙蕙娘能否堪破父亲的手段,秦氏的忍辱又能撑到几时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