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越第一百三十六日,午后。
含春阁已经不是昨日的含春阁了。
暗红色帷幔全部撤去,换上了月白色的素纱帘幔,轻薄如烟,透着窗外的天光。
鸳鸯戏水的紫檀屏风搬走了,换了一架素面竹屏,上面什么图案也没有,只有几节清雅的竹纹。
铜香炉还在,但里面换了一种极淡的沉水香,气味清冽幽远,不再有昨日那股甜腻。
暖榻还是那张暖榻,但褥垫换了三层。
最底下一层是厚实的棉褥,中间一层是细绒毯,最上面一层是雪白的杭绸被面,摸上去滑腻柔软如水一般。
枕头也换了,又大又软,里面填的是最上等的荞麦壳和干菊花,枕面是淡青色的绸缎。
被子叠在榻角,是一床极厚极暖的白狐皮褥。
整间屋子干净、敞亮、安静。
素净得像一间禅房。
太后是午时三刻到的。
这回她没从角门进来,而是从清虚观正门入内,对外的说辞是“太后娘娘出宫往清虚观为太上皇祈福,需斋戒静修三日”。
陈安带了四个小太监在观前院候着,太后只身一人由李四引入后殿。
进了含春阁,太后环顾四周,目光在月白纱帘和素面竹屏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这倒像个样子。”她说。
李四微微欠身。
“都是按娘娘的意思布置的。”
太后没有再说什么。
她解下斗篷递给李四,然后走到暖榻边,转过身来,端端正正地坐了下去。
张三站在门边,低着头,佝偻着背,用他那双浑浊的小眼睛偷偷打量着太后。
他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太后今日穿的不是昨天那身藏青色便装。
她穿了全套的凤冠霞帔。
头顶是一顶九凤朝阳冠,赤金为骨,点翠为饰,九只凤凰口衔明珠,层层叠叠盘旋于冠上,冠沿垂下的珠帘在她额前微微晃动,发出极细碎的叮当声。
发髻高高盘起,用三支赤金凤钗固定,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和两只白嫩的耳垂,耳上各坠一颗鸽卵大的东珠。
身上是一袭明黄色凤袍,领口绣着云纹,前襟是五彩丝线绣的凤穿牡丹,金线勾边,日光下流光溢彩。
袍身宽大,但太后的身量丰满,将凤袍撑得满满当当,尤其是胸口,那两团骇人的饱满隆起将凤袍前襟撑出了两道圆润紧绷的弧线,明黄色的绸缎在那两团隆起上绷得紧紧的,连绣花的纹路都被撑得微微变形了。
凤袍的腰间束着一条赤金镶玉的宫绦,将太后的腰身束出了一道弧度,腰以下袍裙宽大垂落,遮住了双腿。
脚上是一双明黄色绣凤的缎面高底鞋,鞋尖微微露出裙摆外面。
面若满月,肤白如脂,虽未施脂粉,但凤冠霞帔的衬托之下,那张端庄雍容的面孔更显得华贵逼人。
她坐在暖榻上,背脊挺直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。
像一尊冰雕。
一尊穿着明黄凤袍的冰雕。
张三在心里咽了一口唾沫。
他知道太后为什么穿这一身来。
这不是为了好看,这是铠甲。
凤冠霞帔是太后身份的终极象征,穿上这一身,她就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,任何人见了都要跪拜叩首。
她穿着这一身来做这件事,是在告诉自己也告诉师徒二人:哀家是太后,即便在做这种事,哀家也是太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