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搁那里罢。”
秋嬷嬷将参汤放在了佛堂门槛外的小几上,退到了一旁,没有离开,而是坐在廊下的小杌子上,安静地守着。
她从清晨守到了午后,从午后守到了日暮。
佛堂中的诵经声时断时续,有时候太皇太后会停下来沉默很久,有时候又会突然加快语速念得飞快,仿佛在用经文的节奏来压制什么东西。
日头西斜,暮色渐浓时,佛堂中的诵经声终于停了下来。
秋嬷嬷从廊下站起身来,竖起了耳朵。
殿内静了很久。
然后她听到了太皇太后的声音,极低极低,如同自言自语。
“……四十年了。”
秋嬷嬷的心微微一颤。
“先帝走了四十年了。”太皇太后的声音从佛堂中飘出来,空洞而疲惫。”四十年……哀家守了四十年……什么滋味都忘了……”
秋嬷嬷的眼眶微微一热,但她不敢出声,只是站在廊下静静地听着。
“秋容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贾史氏……她比哀家小六岁。”太皇太后的声音很慢,像是在仔细斟酌每一个字。”她也守了三十多年的寡,她的性子你是知道的……一辈子好热闹、好繁华……那样的人,这些年却也安安分分地守着……”
秋嬷嬷没有接话。
“她连她都忍不住了。”太皇太后低低地叹了一声。
殿内又沉默了。
许久之后,太皇太后的声音再次传出:”参汤还在么?”
“在,奴婢去热一热。”
“不必,端进来罢,凉的也成。”
秋嬷嬷端着那碗已经放凉了的参汤走进了佛堂。
太皇太后仍跪在蒲团上,银发散乱,面容憔悴,双目微微红肿,像是哭过,又像是没哭过,只是那双眼睛中的光比昨日暗淡了许多。
她接过参汤,小口小口地啜了几口,然后将碗搁在了一旁。
“秋容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跟了哀家多少年了?”
“回老主子,四十三年了。”
“四十三年。”太皇太后的嘴角微微动了动,不知是苦笑还是什么。”你也老了。”
秋嬷嬷低下了头。”奴婢不敢老,老主子还要奴婢伺候呢。”
太皇太后没有接这句话,她的目光落在了面前那尊鎏金千手观音像上,佛像的面容慈悲宁静,垂目而视,仿佛悲悯着世间一切苦难。
“你说……”太皇太后低声道。”哀家这辈子,对得起先帝,对得起皇家,对得起天下人了么?”
秋嬷嬷跪了下来。”老主子何出此言!老主子操劳国事数十年,膝下儿孙满堂,天下人无不敬仰……”
“哀家没问你这些。”太皇太后打断了她,声音很轻。”哀家问的是……哀家对得起自己么。”
秋嬷嬷跪在地上,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,她的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低低地说了一句:”老主子辛苦了一辈子。”
太皇太后没有再说话。
佛堂中的檀香烟气袅袅升腾,在暮色的黑暗中如同一条细细的白线,缓缓盘旋上升,消失在了看不见的高处。
那一夜,太皇太后在佛堂中又坐了大半夜,直到三更天时才回到寝殿中和衣躺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