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母的脚钉在了地毯上。
她的牙关咬得极紧。咬得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起来。她的手攥成了拳头,藏在霞帔宽大的袖口里面,指甲掐进肉里,掐出了半月形的白印。
吃药。这是吃药。
她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她将目光从那个老杂役身上强行移开了。移到了一旁的墙壁上。移到了帷幔上。移到了天花板上。移到了任何不是那个人的地方。
然后她深深地、长长地吸了一口气。那股馥郁的异香灌满了她的肺腔。
吐气。
再吸。
再吐。
三个呼吸之后,她面上的血色回来了一些。不再是那种骇人的苍白了,只是仍然很僵硬,面部的肌肉绷得像一块石板。
她重新站直了身子。
凤冠的重量压在头顶,迫得她不得不挺直脊背。
这个姿态反而帮了她。
脊背一挺直,气势便回来了几分。
她是贾府的老太君。
她不能在一个下人面前露怯。
哪怕这个下人即将……
不想了。
她将目光重新落回了那个老杂役身上。
这一回她没有再看他的脸。
她的目光只落在他身上某个模糊的位置,不聚焦,像是看着一件东西而不是看着一个人。
工具。他只是一件工具。一味苦药。吃完就扔。
屏风后面,李四的身影也走了出来,站到了那老杂役身旁。
月白道袍与粗布短褂并列,出尘仙人与底层苦力同框。
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的画面本身就荒诞到了极点。
李四合十行了一礼:“老夫人。万事俱备。可愿入内?”
他的目光平和温润,落在贾母面上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。
贾母看着他。看了两息。
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他,看向了屏风后面那张巨大的暖玉榻。层层锦褥在暖黄的灯光中泛着柔软的光泽。桃粉色的靠枕上绣着含苞的牡丹。
她再次深吸了一口气。
凤冠上的珠翠轻轻一颤。
然后,她开口了。
“灭灯。”
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灭灯之后再……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