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灭灯。”
贾母的声音沙哑而低沉,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决然。仿佛只要灯灭了、四周暗下去,她便可以闭上眼当这一切没有发生。当那个人不存在。
含春阁中静了两息。
李四站在屏风旁边,合十的双手缓缓放了下来。他面上的笑意不变,温和得像一池春水,没有半分动摇。他没有立刻答话,而是轻轻叹了一声。
那声叹息极轻,带着些微的为难。
“老夫人有所不知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仍是那般清朗平和,“春回造化之术,需以灵光导引经脉。全灭灯火,灵光无所附着,功力便散了大半。”
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四角莲花灯座上的烛火,继而道:“贫道可灭其三,只留一盏。暗如月隐云中,朦胧不辨眉目。老夫人看如何?”
贾母没有说话。
她站在那里,凤冠压在头顶,霞帔垂在身前,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尊上了彩的泥塑。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。
李四便当她默许了。
他走到四角的灯座前,依次吹灭了三盏。
扑。扑。扑。
三团暖光接连消失。
含春阁中立时暗了下去。
暗红色的帷幔在失去光照后沉入了更深的暗色中,像是四面墙壁都被血浸透了。
波斯地毯上的团花纹样模糊不可辨。
暖玉榻的乳白色莹光在黑暗中反而显得更加幽幽然。
只剩最北角那一盏。
那盏灯的烛芯本就不粗,只有一豆大小的火苗在灯座的莲花瓣罩中摇曳。
照出来的光极弱极柔,勉强能将屋中三人的轮廓从黑暗中勾勒出来,却不足以看清面目的细节。
朦胧了。
贾母在黑暗落下的那一刻微微松了口气。
看不清了就好。
看不清那张脸就好。
她可以假装那边站着的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,一个不具备五官的黑色轮廓。
她可以闭上眼……
但她松得太早了。
因为人的眼睛会适应黑暗。
灯灭之后的最初几息,她确实什么都看不太真切。
可随着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,她的瞳孔在慢慢放大。
那豆灯的微光虽弱,但并非全然无用。
它在含春阁中铺下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暗金色薄纱,将所有的轮廓都镀上了一道极细的边。
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又移回了那个方向。
张三站在屏风旁边。没有动。没有说话。低着头,双手垂在身侧,整个人像是一截枯死的树桩子立在那里。
在这一豆灯火的微光中,他的轮廓比全明时更让人不安。
佝偻的脊背弓成了一个驼峰的弧度。
瘦削的肩膀从破旧的粗布褂子里撑出来,像两个尖锐的骨突。
头上那块灰蓝的布巾包得歪斜,从下面露出的几缕灰白碎发干枯如茅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