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调开得很足,他戴着渔夫帽和口罩,藕粉色的裙摆垂在膝盖上方,露出两截光滑的小腿。
客人在一楼咖啡厅等他,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,见面第一句,嗓门不高不低:“小姐,这边。”
小姐。
陈默喉咙动了一下。口罩底下他张了张嘴,那句“我是男的”梗在舌尖,被八百块压回去。他走过去坐下,裙摆蹭着椅子边,他把腿并得很紧。
男人打量他,目光从他帽子扫到裙摆,最后停在鞋面上:“鞋不错,跟裙子很配。”
那是双米白色的平底鞋,小满让他配的。
陈默低头看自己的脚,忽然发现这身打扮真的“很配”。
帽子、口罩、裙子、平底鞋,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暴露,可他坐在这里,被一个陌生男人叫“小姐”,他居然没有站起来走掉。
咖啡厅里坐他斜对面的两个女生已经第三次往这边看了。
其中一个举着手机,镜头朝他的方向对了对,又放下,跟同伴咬耳朵。
陈默听见模糊的“好白”,“腿好直”几个字,口罩底下的脸一下就烫了。
他从来没想过,这种话会有一天落到他身上。
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那两个女生慌忙收回视线。
男人回过头,看着陈默,嘴角弯了一下,没说话,但那个眼神陈默读懂了…他在打量他,像打量一件从前没注意、忽然发现值钱的货。
逛商场那两小时,陈默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下来的。
男人走在他左边半步的位置,偶尔点评两句裙摆的垂感,语气正常得像在聊天气。
可陈默总觉得商场里那些路过的人都在看他,看他裙子底下那两条腿,看帽子底下那半张脸。
路过一楼的化妆品柜台,柜姐叫住他,说“美女留步”,要给他试一支新出的口红,说他的唇形涂起来一定好看。
陈默愣住了,男人却自然地替他挡了回去,说“改天再来”。
他走得越来越快,裙摆甩起来,男人在后面低声说:“慢点,小姐,又不赶时间。”
走到二楼母婴区,男人忽然停下,指着一排孕妇装:“那边那套淡蓝色的,你看配不配你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
他顺着男人手指看过去,那是一条宽松的淡蓝色连衣裙,裙摆很大,领口很高,几乎遮住全身。
他下意识说:“那……那是孕妇穿的。”
“知道。”男人说,语气很淡,“喜欢。你穿着应该也好看。改天试试。”
陈默没接话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裙摆底下那两条腿,忽然觉得商场里的空调冷起来。
这个男人把他当成了一个可以穿孕妇装的“小姐”,一个没有性别、只有尺码的衣架。
他应该觉得恶心,可他只是把腿并得更紧了一点,小声说:“随您。”
男人笑了,没再说什么。
可他那个笑,陈默记了一路。
不是嘲笑,也不是猥琐,就是……笃定。
笃定陈默会应下这句“随您”,笃定他明天还会来,笃定他穿着这条裙子的时候,不会再有第二个答案。
回家的地铁上,陈默一直盯着车窗玻璃里自己的影子。
渔夫帽,口罩,藕粉裙,平底鞋。
玻璃里那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,腿并得很拢,像被什么驯化了似的。
他试着把腿分开一点,两秒以后又并了回去。
他自己都没意识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