橘子皮在她指头上挂着,撕到一半的一条,垂下来。她的手停在橘子上面,半分钟没动。
远处有救护车声,过一趟,很远,跟上午那趟一个方向。
她的眼神往阳台窗那边飘了一下。
收回来。
落在电视上。电视里女主在哭。
我手里那个橘子转了三圈。
有些事儿不用凑一块儿想,它自己往一块儿凑。
早上阳台上她看着十一栋那一角,菜捏在手里不动。
中午那锅咸了的菜。
下午沙发上那两个小时,手机屏幕暗着,人醒着。
刚才那半分钟,橘子皮挂在指头上。
十一栋那家人走的时候,小孩回头看楼。
一个楼的,抬头不见低头见。今天轮到他,明天轮到谁。真轮到自己头上,大人一个孩子一个,拉走,方舱,都是隔开的。
她怕的是这个。我猜的。她嘴上不认,一天了,一句都没认。可东西都在她手上漏出来。
我把手里的橘子搁回果盘。
半个人间隔。
我挪了挪。
屁股在沙发上蹭过去半个人的距离,沙发垫让我压得陷下去一块。我伸手,胳膊从她背后绕过去,揽住她的肩,把她往我这边带了一点。
“没事儿啊妈,咱栋又没事儿。”
她身体明显一僵。
一顿。
就一顿,很短。她肩膀在我胳膊底下绷着,整个人顿在那儿,手里还捏着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。
我记得我小时候看电视就这么歪在她身上,一看就是一下午,看到睡着,她把我抱回屋。
后来我蹿个儿了,一年一个头,这动作就没了。
多少年了。
十年?
她肯定生。
说不准。
反正她僵的就是那一顿。
一顿过去,肩膀在我胳膊底下慢慢松下来了。
一点一点,先松的是肩胛那一片,再是整条胳膊,最后她把手里的橘子放到了腿上,人往沙发背上沉了半分。
我没敢低头。
过一会儿,她的头慢慢歪过来,靠上我的肩膀。
头发蹭到我下巴,痒。
洗发水的味儿,昨天洗的头,味儿不冲了,底下压着一点雪花膏,从脖子那儿上来的。
她的头有分量,刚碰上的时候虚着,碰一下又抬起来半分,跟着又放下来,这回放实了,搁进我臂弯里。
那分量顺着我肩膀往我身上沉。
我坐着没敢动。右手搭在自己腿上,手心有汗。胳膊保持着那个弯,久了会麻,我也顾不得管它。
电视里女主哭完了,开始跟主任吵架。
“你说这女的图啥呢。”她开口了,声音从我肩膀那儿传上来,比平时的音量低着一半,“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