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控第四十三天,5月20号。
午后两点多,次卧的屏幕上,第二张图剩最后一道标注。
光标在命令行里一闪一闪,跟着我的思路一顿一顿。这道尺寸标注标完,整张图就齐了,晚上能给大鹏发过去。
客厅里,手机支架支在茶几老位置。她对着镜头讲干花怎么倒挂,嗓门比日常收着半度,讲到顺的地方,手指头在空气里比划。
“倒挂着晾,花头朝下,绳子拴在茎秆这儿,别拴太紧,勒出印子就不好看了。”
楼下喇叭远远喊了一嗓子别栋的核酸通知,含含糊糊的,谁也没理会。
两份声响在屋里各待各的,中间隔着一道敞开的门。我这边鼠标点击声,她那边一句一停的口播,互不碍着。
阳台上那两支干玫瑰还挂在那儿,挂了快一个月了,颜色沉成了暗红。
…………
画完一个节点,我往后靠了靠,椅子吱呀一声。坐太久了,嗓子发干。
我起身出去倒水。
客厅里她正拍第二遍。开头那句“家人们”说到一半,自己喊了停。
“不行不行,重来,这话说得跟背书似的。”
她中午就拿卷发棒把头发带过了,松弧度还支棱着,散在肩膀上。
眉描得整齐,口红比日常那支豆沙重,衬得整张脸亮堂。
裙子是拍视频才上身的那条,藏青色的,平时干活不穿。
腿上薄丝,两条腿在裙子底下匀匀的。
拖鞋趿着,一只鞋的后跟让她踩在脚底下。
茶几上摆着那支干玫瑰,她拍之前特意从阳台上取下来的。
我把杯子伸到饮水机底下,水哗哗地接。
“妈,这条又拍几遍了。”
“第三遍!”她头也不抬,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,把刚才那条删掉,“你杵那儿干啥,挡我光了。”
“我倒水。”我端着杯子往旁边让了一步,“图纸剩最后一道标注,画完收工。”
“收你的工去吧,别搁这儿晃悠。”
她按下录制键,脸上瞬间换了个神采,冲着镜头笑:“家人们,今天教大家怎么把开败的玫瑰做成干花,别扔啊,扔了白瞎了。”
我端着水杯往次卧走。经过电视柜的时候,她正说到一半,忽然停下来,踮起脚去够电视柜上头的玻璃瓶,说要拿来当道具,装干花好看。
踮脚那一下,小腿在薄丝底下绷了一下。就一下。脚踝上那层薄丝让阳台进来的光照出一道细亮,从拖鞋口一直延伸到裙摆底下。
我端着水回房,没停第二眼。
杯子搁在桌上,水汽从杯口往上冒。我坐回椅子,光标还在那儿一闪一闪。
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两下。
业主群。有人转了一张聊天截图,红头文件的照片,拍得模模糊糊,配的文字说“六月初有动静”。
底下立刻跟了两条。
“真的假的”
“哪儿来的图”
陈姐冒出来问了一句:“滨城啥时候信儿啊,这图看着不像咱这儿的。”
没人接得住。两张表情包发完,一个抱拳,一个吃瓜,风声就沉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