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七点半坐进次卧的椅子,屏幕亮起来,CAD界面摊开在正中间,图层栏在左边排成一排。
墙角那两个纸箱还摞着,毕业从学校寄回来的,胶带翘了边,一直没拆完。
桌角那枚软件图标是昨晚刚装上的,图标底下压着我抄快捷键的纸条,字写得歪歪扭扭。
头两根线画歪了。
撤回。再画,又歪。
撤回键在左上角,我的拇指自己找得到它,比找画图键还熟。摁下去,哒,一声轻响,歪的那根就没了。
门没关严,留了一掌宽的缝。
客厅电视声从缝里进来,新闻里念外地的数字,念完一段换一段。
跟着是厨房那一路,碗碰碗,水龙头开了,又关上。
她的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,从这头走到那头。
我喝了口水,接着画。
上午过得慢。
鼠标在图纸上走,一根线拖出来,盯着看它直不直,歪了半格,撤。
再拖,再撤。
图纸是人家给的旧扫描件,我照着描,标注一层一层往上码。
比例尺换算了两遍,第一遍算错了,数字对不上,我对着计算器重新摁。
九点多,门缝里的声换了一路。手机主播的口令声进来了,女声,一节一拍地喊:吸气,抬臂,呼气,落。
她在客厅练上了。
口令声隔着门板,听着发闷。我手里的鼠标没停,一根线拉到位,松手,正好。
到十点半,撤回的间隔开始拉长。腰在椅子上坐僵了,我往后仰,椅背响了一声。手腕酸,我甩了甩,接着摁鼠标。
窗外的天从亮转到灰,云压得低,雨悬着不落。次卧没开灯,屏幕的光在脸上一点一点变重。
中午她喊了一嗓子吃饭,我出去扒了一碗。
她上午练完瑜伽拍的视频搁在茶几上晾着手机,饭桌上念叨哪个粉丝问她干花能放多久。
我听着,夹菜,应了两句。
吃完我抢着把碗刷了,回屋接着坐。
下午手顺了。
撤回的次数少了,尺寸线一根一根拉得笔直,标注码到第三层。
图纸右下角那个图签我描得格外细,描完缩小看全图,密密麻麻一片,有点模样了。
我起身倒水,拎着水杯路过客厅。
阳台那边窸窣一响。
妈踮着脚,在够那两支倒挂的干玫瑰。
她捏着花茎底部,轻轻转了个面。
干花瓣脆,她的手放得很慢,转完,仰头看了一会儿,又伸手把绑绳扶正,指腹在绳结上按了一下。
“这俩倒争气。”她自己跟自己说了一句,“一个多月了,没散。”
我端着水杯站了一站。
“妈,水开了叫我。”
“自己不会看壶?”她头也不回,“多大人了。”
我嘿嘿一笑,回屋了。
傍晚前,最后一段标注拉完。我把全图放大缩小过了三遍,存盘,打包。压缩包、文件名、日期,检查两遍,发送。
进度条走完,我靠在椅背上,脖子仰上去,颈椎响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