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几张薄薄的纸在她手中被揉得皱巴巴的,恨不能被当成眼中钉关盼盼生生拧碎了。
上面写得清清楚楚,是她花了大价钱让人去衙门底层深挖的结果:
战怀谦确实已经成亲了!
京城县衙的户曹内有着实质上的备案,官府不仅亲自验证过双方身份并盖上了鲜红的官印,连正式的婚书、户帖、甚至是女方那厚厚一叠的嫁妆单子都样样齐全,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官府有登记,铁证如山,根本做不得假。只是碍于战怀谦当初身子刚有起色、病还没完全好透,婚礼才暂且推迟罢了。
洛惜春死死盯着纸上【关盼盼】三个字,气得浑身发抖,胸口剧烈起伏。
她千算万算,没算到自己削尖了脑袋想挤进的镇国公府,连门槛都还没摸到,就已经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乡野神医之女给占了先机。
【凭什么……】
洛惜春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三个字,保养得宜的指甲几乎要将那张粗糙的誊抄纸彻底戳破。
她们姐妹三人为此筹谋了多久?
从京城出发时受的那些颠沛流离之苦、在田氏眼皮子底下小心翼翼的苛刻算计,到如今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下场,怎能让她不恨、不甘?
洛染秋见她这副几近疯魔的模样,眉头不由得皱得更紧了,拿扇子轻轻敲了敲桌案,冷哼道:【三姐姐,事到如今你还看不清形势吗?那战怀谦是什么人?京城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,连沐恩侯府都敢硬碰硬的主。他若真瘫了倒也罢了,如今不但腰腿好了,连将军府的老太君和大夫人邓氏都护着那个叫关盼盼的女人。你拿什么去跟人家争?难不成指望凭我们二房现在这副落魄样子,去跟镇国公府叫板?】
【我不是想跟镇国公府叫板……】
洛惜春眼眶通红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声音里带着几分泣音与绝望,【我只是不甘心!二房的日子如今过成了什么样,父亲冷眼旁观,母亲精明刻薄,把我们当成货物一样捏在手里待价而沽。若我再不自己寻条生路,等过了二十岁,随便被塞给哪个富商或糟老头子做填房,我这辈子就彻底毁了!】
洛晚夏听了这话,原本平静的脸色也浮现出一丝戚戚然。
她放下茶盏,轻轻拍了拍洛惜春的肩膀,低声劝道:【三姐姐的心思我们何尝不懂?可眼下形势比人强。你没听见老太君在宴席上说的吗?那关姑娘不仅手握绝妙医术,救了战三公子的命,手里还攥着将军府嫡脉的长孙。老太君明摆着是要护短到底的。我们若是在这里闹事,别说攀高枝了,只怕连这条小命能不能安然带回京城都难说。】
亭子里一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,唯有池水被风雪激起阵阵涟漪,伴随着远处正厅传来的丝竹喧闹声,更显得她们此刻的处境孤立无援。
洛惜春恨恨地将那几张揉烂的纸页团成一团,猛地甩进一旁的积雪中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她不甘心地朝正厅的方向望了一眼,透过重重帷幔与飞雪,隐约能看见战怀谦正小心翼翼地替身旁的女子拂去肩头的雪花,那副珍视至极的模样刺得她双眼生疼。
【关盼盼……】洛惜春咬牙切齿地念叨着这个名字,眼底闪过一丝淬了毒般的寒芒,【我倒要看看,这乡野丫头究竟有什么本事,能霸占着本该属于京城名门的荣华富贵!】
此时,主位之上的老太君似乎察觉到了远处投来的几道打量目光,微微抬起眼帘,威严而淡然地朝洛家姐妹所在的方向扫了一眼。
仅仅是一个眼神,便让洛惜春心头一惊,慌忙垂下眼帘,再也不敢多言半句。
战怀谦将一切尽收眼底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而嘲讽的弧度。
他反手将洛倾烟的小手攥得更紧了些,仿佛在用无声的温热告诉她:过去的那些魑魅魍魉、如今皆是云烟;而这座巍峨的将军府、这漫天风雪中的一隅温暖,从今往后便是她最坚不可摧的庇护所。
【累不累?】战怀谦微微倾身,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,低沉的嗓音里夹杂着旁人听不见的心疼。
洛倾烟微微摇头,任由他将自己护在身侧,清冷的眼眸中渐渐泛起一丝极浅的笑意。
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,低声道:【有老太君和你在前头挡着,我有什么好累的?倒是你,少喝些酒。】
【听娘子的。】战怀谦朗笑一声,当着满座宾客的面,毫不避讳地将她揽得更深了几分。
亭外,江南的风雪依旧呼啸着拍打着雕花长窗,将夜色渲染得越发浓重。寒风卷起庭院里的积雪,将一团被揉皱的废纸吹落在大理石小径旁。
就在洛惜春沉浸在不甘与愤恨中时,一位身着粉白小袄、梳着双丫髻的官宦家小姑娘正好路过此处。
她好奇地停下脚步,弯腰将那团被雪水浸湿半截的纸球从积雪中拾了起来。
【这是什么呀?】小姑娘歪着头,正要将纸团展开一探究竟,身后突然窜出一个调皮捣蛋的小公子。
【给我也看看!】那小公子仗着身量略高,怪叫一声猛地扑上前去,一把从她手中恶作剧般地夺过纸团。
小姑娘气得直跺脚:【喂!你这人怎么这样,还给我!】
【偏不给!】小公子嬉皮笑脸地躲开,三两下将揉得皱巴巴的纸页粗暴地展开。
他借着廊下昏黄的宫灯一瞧,上头赫然印着官府的红印与密密麻麻的文字。
这小子本就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混世性子,当下眼珠一转,扯开嗓子便当众高声宣读起来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