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桂芝是被宝珍的哭声吵醒的。那哭声又尖又急,一声接一声地往她脑子里钻。
她迷迷糊糊地想抬起头,脖子却僵得跟断了似的,太阳穴突突地跳,嘴里又干又苦,像含了一口沙子。
她撑着桌面想站起来,手掌按在桌沿上滑了一下——桌面上有一摊水渍,已经凉了。
她低头看见自己敞开的领口和拉到腰上的裤子,大腿根上黏糊糊的,一股她熟悉的腥味混着汗味钻进鼻子里。
她愣了一瞬,然后猛地清醒了。
她颤抖着手指扯开裤腰往里看了一眼——大腿内侧全是半干的精液,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,量很大,顺着腿根淌下来把裤子都洇湿了一小片。
她浑身一软,跌坐在椅子上,脑子里轰的一声像被人砸了一砖头。
她想起老张追着狗闯进院子,想起他说“嗓子冒烟了”想起自己给他倒了水,想起他端着搪瓷缸子靠在灶房门口问她“你家那口子今天没在家”想起自己趴在桌上想歇一会儿。
那不是歇一会儿。她不是自己睡着的。是那杯水。她猛地抬起头,眼睛瞪得老大,瞳孔里全是恐惧。
宝珍还在哭,嗓子都哑了,小拳头捶着小竹车的边沿,拨浪鼓掉在地上摔成两半。
她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,腿一软差点跪下去,踉跄了几步走到小竹车前把宝珍抱起来,搂在怀里。
宝珍揪着她的衣领往她胸口拱,小嘴张着找奶吃,她低头看着女儿那张哭得通红的小脸,眼泪无声地淌下来,滴在宝珍的额头上。
她拿袖子蹭了一下眼睛,又蹭一下,越蹭越多。
她想起老张那张堆满了假笑的脸,想起他说“喝完就走”时那个老实巴交的语气,想起他拽着狗走出院门时回头冲她喊“谢谢你的水”。
她咬着嘴唇,把宝珍抱到灶房里坐在小板凳上喂奶。宝珍含住奶头使劲吸了两口就不吸了,吐出奶头又哭起来——她大概是吸不出奶。
陈桂芝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,奶子上有几道红印子和指甲掐过的痕迹,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爬过一样。
她把宝珍换到另一边,宝珍吸了两口又哭了。
她把脸埋进宝珍的小肚兜里,肩膀剧烈地抖了好一阵子,然后抬起头拿围裙角擦了把脸,把宝珍竖起来趴在肩膀上轻轻拍着后背,拍了好一会儿宝珍才打了个嗝不哭了,累得趴在她肩头睡着了,小脸蛋压在她脖子上,口水淌了一片。
她把宝珍抱进东屋放在炕上,拿小被子盖好,站在炕边低头看着女儿的小脸,想起赵大柱早上出门前弯下腰在宝珍脸上亲了一口,宝珍揪着他的胡子咯咯直笑。
她转过身走到院子里,把院门从里面闩上,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走到井台边上打了桶水,把脸盆端进东屋,把门闩插上,窗帘拉严实了。
她脱了衣裳拿毛巾蘸着凉水一寸一寸地擦身子,水珠子顺着锁骨淌下来,流过那些红印子和青紫的指痕,冰冷的水激得她浑身发抖,但她咬着牙继续擦,擦了一遍又一遍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皮肤里搓出来。
擦完了她换了身干净衣裳,把脏衣裳团成一团塞进盆里泡上,然后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。
回到堂屋里,她把那只搪瓷缸子拿到灶房,倒了些热水涮了两遍,又把暖壶里剩下的水全倒了,蒸气把灶房熏得雾蒙蒙的。
做完这些,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廊檐下,手里拿着宝珍的小围兜一针一线地缝着,眼睛盯着院门口那扇门。
这门以后不能再敞着了,谁来都得敲门。
老张——老张永远别想再踏进这个院子一步。她不打算告诉大柱。
大柱那脾气要是知道了,准会抄起杀猪刀冲到老张家,到时候老张那条命是没了,大柱也得蹲大牢。
宝珍还这么小,她不能让孩子没爹。
这事她咽下去,烂在肚子里,一个字都不提。
可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老张敢这么欺负她,是算准了赵大柱不在家。
上回在院子里被他按在炕上,她没吭声;这回在自家堂屋里被他下了药,她也没证据。
没证据就治不了他,她有自己的法子——以后老张再敢来,她就敢拿菜刀劈他。不是劈死,是劈到他这辈子再也不敢往这巷子里多看一眼。
她把针线搁在膝盖上,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凉水泡得发红的手。
这不是头一回了。
王德贵那回她忍了,老张上回按着她她也忍了,可这回不一样——这回是在她家,在宝珍的眼皮子底下。
宝珍就睡在旁边的小竹车里,什么都不知道,等她醒了哭哑了嗓子,她这个当妈的还躺在桌上不省人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