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长老的指甲掐住了小医仙的下巴,掐得很准。
掐在下颌那块骨头上,一掐。
后半句全咽了回去,只剩喉咙里一点气声。
小医仙眼睛睁大了一瞬,眼尾那道水痕被掐得往下坠,坠到腮边停住。
『她说话急了。』霍长老说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指尖又在她下巴上多按了半息才收,『昨夜没睡好。』
萧炎站起来,看着小医仙被掐住的那半张脸,看着小医仙眼角那道水痕。
萧炎的喉头滚了一下,眉骨上那道筋绷起来,手上那只布包被攥得布面发皱。
『你把手放开。』
霍长老没放,那只手还横在她下巴底下。
萧炎往前走了一步,雷长老立刻从旗杆上直起了身子。三个人的距离一下拉近到五步。风从山道上灌下来,把幔子掀得啪啪响。
『少侠。』乌长老还坐在矮榻上,没起身,『你今天要是想动手,老夫陪你。想把人带走,差两万两。你要是两样都不干——』他把话停在那儿,停了三息,『就别站在这块石头上了。』
『我会回来。』说完这三个字,他转身就走。一步一步走进那条碎石子道,青灰的身影被枯草遮住。又露出来,又被遮住,最后没了。
乌长老没动,转戒的那两根指头停住了。
风把幔子掀了一下,他把戒面拨过去,又拨回来。『演得不错。』
小医仙抬手,用指背把脸上那道水痕抹掉,从眼下一直抹到耳根,抹完把手在裙子上擦了两下。抹完那张脸就平回去了,眼皮也不跳了。
『弟子方才那一下是白演的。』她说,『他连两万两是什么都没问。』
『够了。』乌长老站起来,矮榻的木头跟着响了一声,『他记住你哭了,这就够了,往后他再来,你照旧哭,哭到他自己不敢来。』
乌长老往殿里走,走了两步又停住:『今夜的账,麻三跟你交代。』
麻三把账簿合上,走到她跟前。
『夜里偏殿。』他说,『长老们白天出了力,晚上要松快松快,霍长老先,乌长老次,雷长老压轴,你照老规矩伺候。』
『弟子知道。』小医仙把袖口往上提了提。
麻三把两只指头按在账簿角上,『价呢。』
『霍长老五分,乌长老五分,雷长老八分。』她说,『雷长老每回都得拖到后头,弟子多报三分,不算过分。』
麻三拿笔在账簿角上记了,走了。
小医仙一个人在空场子上站了一会儿。
走到幔子后头,把那件白衣脱下来叠好抱在臂弯里。
里头那层里衣的领口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圈,贴在脖子上凉。
回谷口的路上,她在水缸边停了一下,把手伸进去泡了泡,又抽出来,没洗。
回到药铺,天已经擦黑。
小医仙把白衣重新叠好放回箱底,把册子从柜台上拿起来。
就着灯把早上写的那行看了一遍。
在底下添了第二行:眼泪一滴,落在青石上,砸出个深点。
此一笔不入药理,入客卿项下。
宗里要的是他不敢来,弟子照办。
写完把笔帽扣上,册子压回砖底下。
癞子在外头收晾药,竹筛碰竹筛,响了一阵。
『今夜不用你看门。』她说。
『哎。』癞子在外头应了一声。
『门闩你自己插上,插好了就睡。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