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话不是对血海说的,是说给云阶上、说给那两尊老祖、说给满山的弟子听的。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字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两位老祖。”他道,“你们守这座山,守了一辈子。”
二祖没有答。
“今夜你们拼了命,守住了它。可明日呢,后日呢?你们守得住一夜两夜——你们守得住一世么?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们身后那座山门,本座不要。本座要的,只是你们再没有还手之力。”
“到了那时,这宗门还在不在、守不守得住,便与你们,没干系了。”
他退开半步。
话音落下,他退开半步。
血海老祖站到左边,幽冥老祖站到右边。
两个人同时抬手。
——那不是打人的招式。
血光自血海老祖周身升起来,一层一层往上堆,堆成一条极宽的血河,血河倒悬在半空,尾端垂进云海。
血河之中有无数影子,隐隐约约,全是被他炼进体内的死人。
幽冥老祖那边,尸气自那团灰白的雾里倾泻出来,铺成一层灰云。灰云压得很低,低到贴着海面,云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黑,黑里透着死。
两条东西,同时往那座浮空仙门压了下去。
那不是要杀谁——那是要搬山。
两个人要一击把这座浮空的仙门,连同岛上所有活人,一起沉进云海。
九重云阶已经没了,再没有东西能拦住它们。血河与灰云压到云幕残影的边上,那道残影先是塌了一角,再是一角,最后从正中裂开。
云幕残影被撕开一个丈许宽的大窟窿。
风自那个窟窿里灌进来,把浮岛上的瓦吹得四面八方乱飞。岛上的弟子仰头看着那两条从天而落的东西,握紧了剑,又不知道该往哪里举。
二祖抱着三祖,站在云阶上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个窟窿,看着那条血河与那层灰云。
他没有动。
他只有一个怀抱,一个人。他若拦,便是把三祖放下;他若不拦,身后这一整座宗门便没了。
他这一辈子从没露出过别的表情。这一次,他眼底深处,第一次沉下去一点什么东西。
就在这一刻——
后山死关的方向,响起了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像是什么东西,碎了。
——
那声碎响不大。
可它响过之后,整片云海都停了。
血河停在半空。灰云停在半空。风停了。连那个丈许宽的窟窿里灌进来的风,都停了。
血厉天抬起了头。
血海老祖和幽冥老祖同时转过身去,往那个方向望。
衍天宗后山,一处封了不知多少年的死关,石门此刻碎成了满地石屑。石屑散尽,自那扇门里,走出一个人来。
形销骨立,白发披散。
那身道袍破烂如挂了三百年,风一吹,布条一条一条往下晃。
他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贴骨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像是一具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枯骨。
可他一走出那道门,天地便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