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做什么?
他想不起来。
五百年那么长,长到他甚至记不清,自己究竟有没有回头看过她一眼。
他闭上眼,眼前便浮起一幅极旧极旧的画面来。
清暮宫的玉阶上落满了雪,一扇朱门半掩着,门里没有一丝人声,只点着一盏孤零零的灯。
她立在灯下,把旧年的最后一页历书合上,又取过一本新的,一笔一划,慢慢填上正月初一。
窗外满城的烟火正盛,隔着重重宫墙,热闹得像是另一个世界。
而她背对着那一切,从头到尾,没有回过头来。
这样的除夕,她一个人过了多少回?
五百回?
还是更多?
他数不清。
他只知道,她守的那扇门,五百年里,始终没有人来推开。
而那个本该推开它的人,此刻正睡在旁人的被衾里,连一声“我来了”都迟迟没有说出口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他便再也躺不住了。
他坐起身,又躺下去。
躺下去,又坐起来。
如此反复了几回,连被衾都被他翻得乱糟糟的。
他觉得自己可笑,又觉得自己可怜。
五百年了,连去找她,都要攒这么大的勇气。
他一遍遍地在心里打着腹稿,想着去了该说什么。
是说一句“对不住”?
还是问一句“那晚到底怎么了”?
可说来说去,都说不出口。
他林玄言,纵横天下,算无遗策,何等自负的一个人,此刻竟连一句整话都凑不出来。
他想,她一定恼他。
恼他五百年不回头,恼他那晚隔着一道墙搂着旁人,恼他白日里请罪时的那副狼狈相。
可饶是如此,他还是想去。
哪怕她骂他、赶他、不给他好脸色,他也认了。
有些话,堵在心里五百年,今晚若再不说,他怕自己再也开不了这个口。
终于,他猛地坐起了身。
动作太急,带起了一阵风。
他僵在原地,屏住呼吸,侧耳去听身侧的人。
裴语涵的呼吸依旧是匀的,没有被惊动。
他坐了很久,久到腰背发酸,才极轻极慢地掀开被子,把手臂从那具温软的身子下抽了出来。
他披了外衣,轻手轻脚地下了床。
身后,裴语涵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她其实一直醒着。
她感觉得到身边空了下去,也听见了他穿衣、下床、开门的细响。
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出声,把被角往肩上提了提,重新闭紧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