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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(第5页)

曾汝禺继续说——他把身边的女人假作多梦兰,尽管他知道这种假设很荒唐。

兵站,唔,那不是正式兵站,是施工部队临时驻扎的营地。现在恐怕早没有了。兴建的时候,那是块开阔地,雪不很多,坡度不大,也比较背风。在雪山里能找到那么块地方,已经是很不容易了。

我是第一批随着施工器械进驻兵站的,那时雪地里刚刚支起几顶帐篷。大家都忙忙碌碌,卸车,搬炊具,盘炉砌灶,那时的人们还都有着一股铺冰卧雪不怕苦的劲头,那个年代嘛。我抬设备挤了手,不算太重,但流血不止,把棉手套洇湿了一大块,又冻得硬邦邦的。营长喊:卫生员。一个挺精神的小战士跑过来,胳膊上扎着带红十字的白箍。小战士我没见过,他也不说话,给我包扎时手很重,愣头愣脑地一下子就把我的手套拉开,几乎带下一块肉,血也呼地冒了出来。我急了,当胸就给他一拳,说:去你妈的,你不能轻点?那时当兵的说话都粗鲁。他被我打个趔趄,仍不说话,只是没好气地瞪我一眼。我也觉得不大对劲儿,拳头打在胸上软绵绵的。到了晚上,那个小战士从一架帐篷里钻出来,那是我们兵营的临时医务室,端着个脸盆去打水,没戴军帽。这时我才看清楚——她满头黑发,她是个女的。当时不仅仅我,我们这些当兵的都傻了眼儿。

她叫杨晓松,是新来的卫生员。

许浩比我们晚到两个多月,那时施工作业已经全面铺开了。

我在谈恋爱方面笨手笨脚,开化得特晚,我是在许浩来了之后才成为杨晓松的追求者的——后来,我们都堕入了情网。

其实我们谁也没希望,都注定要失败的。但当时我们都蒙在鼓里。

直到最后,杨晓松离开施工部队,她被上级派来的男军医换走了——我们才恍然大悟。她在我们部队只呆了不到两年。她走了之后我听说,她是一位高级首长的女儿,因某种政治原因放逐到我们部队,她又主动要求到基层来锻炼的。她这样的人不可能在这地方待长久,也不可能跟我们这些平凡的军人搞对象。我们都受了愚弄。她说,她并不想走,还哭过一回,可她还是走了,说是上边下了死命令。总之她走了,在许浩遇难后……大约三个月的光景。

事情明明不可能,我还是饱尝了失恋的滋味,奇怪吗?

我总认为她调走的那天是个阴天,但人人都能证明那天天气晴朗,万里无云。我转不过弯来,怎么回想也还是觉得那天天上没太阳。她走之后,我大病一场,几乎死掉。后来我就觉得那个兵站非常非常荒凉。到处是白雪,死寂寂的,豪无生气……直到我们的兵站搬到新的施工地点,我才慢慢缓过劲来……

曾汝禺本来只想讲个故事,只想讲得委婉些,引人爱听……可他却陷落进去,他不该讲这些往事,这对他极为有害。他无法抵御当年的感情风暴,它们卷土重来,再次整个地吞没了他……

当时的场面突然就腾现在他的眼前——决不像故事里讲得这么轻松,画面是静止的,那冷酷的事实叫人不寒而栗。他又看见那张熟悉的脸,没有生气,没有光泽,它蜡黄蜡黄,眼眶发黑,两腮塌瘪下去,苍白的嘴角流出一缕浓黑的血……只有眼睛是灼亮的,死死地盯住他,一动不动……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。

他又一次问自己:为什么要到阿嘎山来?

一只纤细的手爬到他的腿上,柔软,温热,像一只温情的传递信息的猫。是年轻女人。她依旧那样坐着,并没看他。说不上是同情,是理解,还是一种纯女人式的安抚……但这安抚来得极是时候,那手正抚摸在他旧日的伤口上,使他不由得感动。

汽车在雪地里已经行驶两个多小时了。

天气寒冷,车窗上已布满水汽。水汽迅速组合成冰的晶体,明显地在增厚。安易不断用手去擦,在玻璃上擦出一块带虚光的圆镜头。车上也明显地感到了寒冷。

车窗前有不少这种虚晃晃的圆镜头,满足着乘客们的好奇心。

外部的银色世界不断地运动着,变化莫测。

汽车缓缓地向上开,苍穹越来越近,周围的雪峰却越长越高,仿佛在进行一场无休止的竞赛。终于,都矮了下去,它们被盘来绕去的汽车的顽强意志所征服。两边出现的都是些不太高的冰壁。汽车仿佛行驶在天上。

“这是阿普拉山口吗?”安易问。

本地汉子用古怪的目光翻翻她。

工程师回过头,和蔼地笑笑。“远着呢,”他说,“这要是阿普拉山口,阿嘎山就不是阿嘎山了。”

安易吐了口气。她开始体会什么叫大山。通常的概念在这里显得不够用了。高原上的大山,不在于它的陡峭,而在于它的广阔。你看昆仑山,从青海南部一直通到西藏西部,横跨三千里。巴颜喀拉、可可西里、唐古拉,都是它的余脉。你站在高原上看它,它却像一丘丘浮出海面的龟背,实在看不出它的凶险——因为,你已经来到了它的顶上,只不过,它的山顶也有着三千里广阔罢了。

汽车驶过无名山口,那的确是一个小山口,虽然也曾使安易激动了好一阵;对面的大山立刻腾现在面前。

汽车却开始下行。

可以看到视野之下的山峦,灰莽莽的。

如果不是汽车的颠簸,远望有在飞机上俯瞰的效果——群山起伏,**着黑褐色的岩石,山顶都被白雪精细地打扮起来,色彩又都淡雅。这色彩淡雅的千沟万壑给人一种极舒展的感觉,使你陡然生出展翅盘旋其上的强烈感受。还有连缀着远山的云。它们都很低很低。汽车的确在天的下面,而他们又的确在天之上,这种半人半仙的感受令人惶惑,你时时都会怀疑它是否真实。

她又想起那位从雪山里走出的作家。他说:“你一定要搭车,找一个好脾气的司机,送他两瓶酒,不然,百分之八十的照片你是拍不到的。”

真是这样。

安易摇摇头。

作家蛊惑了她之后,又极其惊讶地说:“怎么,你真的要去那个地方,就你一个女人?”

“我怕什么?”她平静地说。

是啊,她怕什么?曾经沧海难为水,从雪山里走出的作家是难于理解这一点的。

“喂——怎么样,还想你那个甜蜜的大孩子,是吗?”陈子刚雍懒地说。

她仰望着屋顶。还算白吧,可能是去年或前年刷的浆。屋角有不多的蛛网,这可以理解,皇帝的宫殿也难免有蛛网的。

这是许多许多天之后的一天。

陈子刚的家比她想象的要好,并未见失去女人的破败。窗帘浅驼色,连缀着大色块拼成的图案,反映出它的主人的审美情趣——尽管屋角也有蛛网。

“我真为你的维新悲哀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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