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人的嘴寻过来,衔住她的,妄图侵入。她感觉到那嘴的结实,但这时她突然就清醒了。
后来她认为:女人可以受到陌生男人的引诱,一时丧失理智;但女人很难接受陌生男人的吻——吻,是理性的。
“不,不……”她挣扎。
这时她已完全清醒过来,她迅速记起了他是谁,他是个怎样的家伙,他曾放肆地侮辱过她,曾几何时,居然要亲自来校验。
她感到了耻辱。
男人并不退缩,他变得愈加固执,把她本来伸在外边的双臂也缚住,箍得她动坦不得。
他的嘴已探向她的颈部,正沿着敞开的衣领向下滑落。手也伸向下方……然而,他已经晚了,倘若没有那吻,或许他能逞,但现在已经完全不可能了。
安易的所有的感觉都急剧走向反面,她不仅愤怒,她简直感到了恶心。
“你放开,你这流氓!”她骂。
男人停顿一下,但并没松手。
“嘘——冷静点,”男人迅速恢复了主动,他的应变能力很令安易惊讶。他并没示弱,像抱孩子那样把安易的身体弯向后面,黑暗里脸对脸贴得很近,“请你好好想想,这件事究竟该怪谁?我只打了个呼哨,马儿就立起耳朵,自己走了过来,我不过例行公事地照料它一下,这就——流氓了?也许。但我不知道这个漂亮的桂冠戴在谁头上更合适些……”
“我请你——把手松开。”
他冷笑,并不从命。
“请你——松开!”她再次说。
两人僵持着,但谁都明白,这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。
陈子刚许久才把她放下,自己点燃一支烟。
安易喘息着,缓缓地搓揉被他勒痛了的胳膊。
工程师背转过身,烟头一明一灭,他在凝视黑暗中的大海。
这时,安易又听到那敲人骨髓的诅咒声。
“你看——我都说对了。你是个**,骨子里就是。尽管你可以控制自己,为了你的面子,为了你虚伪的忠诚……可你依旧是个**……”
“你胡说!”
“为什么要发火呢?硬把自己往不合适的套子里装会闷死人的。好吧……我们可以打赌,我也希望我说得不对,但愿我们再见面时,我能重重地扇自己的耳光……”
再见面是不可能的。安易心想,你扇不扇耳光你是否自杀也跟我没任何关系。但她已经不愿再说什么了。
工程师又开始吃东西,尖利的牙齿老鼠一般咯吱吱咬着。安易很厌烦。她的心绪恶劣。小屋很冷,也潮,令人不堪忍受。海潮声隐隐传来,哗哗哗的。雨仿佛是停了,风却刮得更紧。安易坐着,双手抱膝,身边的两个男人,她都不想理睬。
工程师曾汝禺坐在女人身边喋喋不休,他似乎忽然有了聊天的愿望。那位娇小的女人也很爱听,脖子转动得生动灵活,一边不停地吃着带壳的零嘴儿。
安易觉得,工程师和这女人正相互试探着一步步走近,像荒野上的两只陌生的动物。
年轻女人的裘皮大衣给她增添了不少色彩,连那白皙的脖颈也显得高贵了许多。安易猜不透她的身份。她用的化妆品都很高级,不仔细辨认看不出,会以为是天然色泽。偶尔吸烟,细长,棕色,加上她戴的墨镜,多少给人以东方城市的风情女子的印象——也说不准。可她的确漂亮,五官清秀,天生的娇小玲珑,而女人的特色部位又都丰满、突出……她还是不能给人以文化感,也许,这正是她过于**的外表造成的。
安易很能理解工程师表现出的热情。不仅工程师,任何一个男子坐在她身边,也会鼓动起那种念头。而工程师的确是够斯文的,他选择了为女人讲故事的方式。
“哦……您不会想到,我为什么来这里,”工程师语调平缓,嗓音浑厚,“我的工作单位在渤海湾,太遥远了吧?可这地方我熟悉,相当熟悉。对了,我在这里生活过,唔——有十几年了吧?整整二十年了。那时,我在部队服役,工程兵,我是个技术干部,相当于副连职。这不是主干公路,但当时很重要,这条公路有相当一段是我们部队开凿出的……”
女人侧头望望他,似在默默点着头。
“那时候我们的生活相当艰苦,公路向前延伸的每一公里都会死人。一次在爆破冻土层时,有三名战士牺牲了,尸体用军毯裹着,就埋在路旁的雪沟里……那时,生与死是那样贴近,就像只隔着一层窗户纸……有时找不出原因,白天还好好的,欢蹦乱跳的小伙子,夜里睡下,第二天一早人已变得僵硬……这地方离太阳近,离死神也近……很近……哦,这是海拔的缘故,氧气稀薄,海拔到4500米上,空气里的氧只有平原的一半,再高,就更少……”
安易已产生浓厚的兴趣,她喜欢谈论死亡的话题。这是她的怪癖。她早就有这种感觉——死亡并不陌生,也不遥远。
但工程师并非在探讨死亡,他在向另一个女人讲述他早年的生活,他描述着他们住帐篷,用雪洗脸,化雪水做饭,出去施工满手满脸都是冻疮的那些往事,安易和周围的人们也在听,像听一宗神话。
“我来干什么?真说不好……过去的兵营已经不存在了,雪山上也不会有人等待着我去看望……可是,我总也忘不了这儿,忘不了阿嘎山的雪峰,忘不了夕阳里的营地,也忘不了当年的战友们……”工程师停顿一下,仿佛陷入沉思,许久才说,“哦,还有一个原因,这儿有过我的初恋……”
年轻女人被拨动一下,张大了眼睛。
“我有个战友……和我同岁,同年入伍,比我晚两个月分配到兵营,也是个大学生。他叫许浩……那时候,我俩做过同样的梦,就是说,我们俩同时爱上了一个姑娘——营地的女卫生员。她长得并不漂亮,现在回想起来,她很普通,放到人群里,谁也不会留意她,但那时是在雪山腹地——条件艰苦,生活单调,女人比高原的氧气还要稀少……所以,我们这些搞技术的干部,争先恐后地都爱上了她。当然还有搞行政的,搞后勤的,包括当年已经结了婚的副营长。不过——竞争最激烈的是我和许浩。后来,那个大学生,许浩,他死了……”
年轻女人短促地“啊”了一声。
“所以,我一定要来阿嘎山看看。人有时候很奇怪,那个女兵的印象我已经淡泊了,可那位情敌战友,我却非常怀念他……你看这雪山,多美,阳光灿烂,风景如画,像一个奇妙的神话世界。可是,它发起脾气来就不得了。它要是不高兴了,转眼间就会乌云密布,山上的风,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解放牌大卡车掀到山沟里……还有雪崩,不了解雪山的人会认为雪崩极少遇到,其实那是很常见的自然现象,山顶的积雪随时随地都可能坍塌下来,扬起一片雪雾,把山下的一切都吞没掉,而这对阿嘎山来说,就像伸出手指弹弹烟灰那么容易……那个许浩,就是在一个晴朗的天气里走出去,后来发生了雪崩,他再也没走回来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