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想到多梦兰的舞步跳得那么好,轻盈,协调,节奏感很强。他居然一步也没走错——虽然没有什么花样。他沉浸在乐曲里,第一次感到跳舞竟然有那样多的乐趣。一曲下来,多梦兰说:“我舒服极了。”这使他一下子信心倍增。多梦兰又说:“不管什么曲子,你都邀我。要不然,我可被别人抢走啦。”他真怕多梦兰被别人抢走似的每每都邀请她。十分奇怪,他只要跳上几步,就能跟上拍节。小多鼓励他:“对,对,就这样。”跳快三对他们是一次考验。“插腿,转……插腿,转……插腿……”小多指导着他,他们居然旋转起来,居然转得很和谐,随着音乐的节律,上下起伏,他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飘飘扬扬,只有小多的脸是清晰的。多梦兰出汗了,脸上有,手上也有。她兴奋得脸上泛着红光,忽然就很动情地亲他一下。
他吓了一跳。他想,小多也是个活泼的姑娘,小多的身体里也涌动着青春的热力,小多也能够炽烈地燃烧起来……
后来,他无意识地扶着暖气片,忽然就想到了小多。暖气片很新潮,粉红色的,不是由于它的颜色,而是它的温度。他想——人对人的了解是多么奇怪,他一向认为小多拘谨而守旧,是再规范化不过的女孩子。然而,她居然亲了他……他想得偏差了,但很可能那不是偏差,而是一种真实。
他凭空产生了不该有的欲望,凿子般凿进他的心底。
已过不惑之年的曾汝愚居然增添了爱做白日梦的习惯,他为自己设计出一个他不曾经历的过去。他改造了大学生涯和兵营生活,使小多可以参与其中。他设计的天地当然比他实际经历要丰富得多也美好得多。那一段,他弄得小多无所不在。
进入山地,安易身边的本地汉子就显得惴惴不安起来,他的身体不时地来回扭动,仿佛怎样坐也不舒服。黑糊糊缺少下巴的脸一下下抽搐着。嘴角歪斜,一股股涎水长长地流淌下来。
他似乎心情恶劣。他可能在回顾什么可怕的往事。那往事仿佛与雪山有关。因为——他不时抬起头,眯起红肿的小眼睛凝视窗外,目光里充满了恐惧和怨恨。
安易警惕地观察着他。
尽管安易对这个男人充满了厌恶,包括她感觉到的那些阴暗的肮脏心理,但现在她有着另外的发现。汽车在颠簸摇晃,坐在狭窄的座位上互相不挨不碰那简直不可能。然而,本地汉子却在有意躲避她。屁股只沾在座位的一角,身体向外躬着。
他又在卷烟,关节突出的鹰爪般的手指在瑟瑟发抖。安易的印象里,仿佛他那颗陌生的灵魂正惊恐地缩成一团——如果他还有灵魂的话。许久,那烟总算卷成,哆哆嗦嗦一舔,含了,又摸索着找火柴。
“冷,是吗?”安易忍不住问。这是安易第一次跟他说话。
“不……”本地汉子眯起眼睛,觑觑她,很吃力地说,“我头疼……头要……两半儿……”这时,他的头开始抖,“我头疼……那是很灵验的……就是说……要闹天了……”
他顿住,望望窗外。
安易也望窗外,外边天气很好,只有不多的云。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她只听到——他说他头疼,疼得很厉害。
“你是城里的女人……会照相……嘿嘿……”他比划着,显然想找点别的话题,可忽然就咧咧嘴,伸手去掐眉心,言语错乱了起来,“唔……它脾气很坏……就像……最恶毒的女人……”
安易认为,他在说雪山。
她不赞同,反驳说:“不,应该说——它像坏脾气的男人。”
“呃,一个样……一个样……”
他不再说话,收敛起脸上的佯笑,又望窗外。这时,他面部肌肉一条条绷紧,目光显得十分凶狠。
“呃……女人!”他嗫嚅着。
安易打消了试图理解他的念头。她觉得他很愚顽。他属于她完全不了解的另一个世界,就像雪山的背面。他——完全不可理喻。
本地汉子忽然把头抱住,身体剧烈地抖动起来,好一阵,又用力擂打自己的头顶,像一只笨拙的老猿。
安易打开提包,从备用的药盒里找出几粒安乃近——她的药品带得齐全。她仅仅凭着人道主义的原因递了过去。
“你试一试。”她说。
本地人接住,小心翼翼,竟不敢触到她的手。先摊在掌心里看,似乎认得是止痛药,喉咙里发出呜噜噜的响声,然后,一股脑全倒进嘴里,面目狰狞地咀嚼,尖利的牙齿发出“咯嘣嘣”的响声。
那一刻安易就失望了,她再次想到,这人不可能受过教育,他吃药的表情太残忍。那简直像一匹猿,一匹只具有简单思维的黑猩猩。
仿佛又回到了小屋,仿佛又听到海涛声。
黑暗里,工程师在吃东西,尖利的牙齿“咯嘣嘣”地嚼,那力量似乎能咬断一条小牛腿。
维新还在睡,盖着陈子刚的黑外套,呼吸均匀。
“喂,你过来。”工程师说。
她身不由己地站起,似有一股什么力量牵引着她,她抵御不住,一步步走了过去。
一双强有力的胳膊网一样地张开,抱住她,把她拥到胸上。周围很黑,看不见别的东西,只有那双手臂,一个胸膛。这时,她闻到了大海的咸腥。她奇怪地认为,有了男人才有大海,男人咸腥海才咸腥。她怦然心跳了,挤在一起的身体对心跳的感觉尤为敏感。她很惊慌,惊慌中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倦缩起来。她感受到一种力量,正一圈圈把她箍紧,她的心底涌出一股对降服的渴望,**一样流淌着……她朦朦胧胧,觉得黑暗中出现了无数张嘴,附在她身体的各个部位,拼命地吸着她吮着她,几乎要把她身上每一丝女人味儿都吸吮出来……
这时候她想哭。
她不能再欺骗自己。
她的心在告诉她——这才叫男人,真正的男人。
相比之下维新无可救药地苍白了下去。
事情来得太突然,来不及多想。她没有形象,只有感受。没有那个工程师,只有黑暗里的**,一步步吸引着她,走向沉沦。
这时她感到她很弱小,她身上社会赋予的外衣正在一层层剥落,渐渐变成一个白裸的女人。她渴望着被那浓重的黑暗包裹起来。那里边有着一种强大的陌生的力量,粗蛮而任性,渐渐地,浸满了她的整个身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