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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二章（第4页）

她总挂念着那个蓝鲸，在她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，她想不起来跟她通电话；她清闲下来，又没心情打电话。想想怪对不住的。那是个无文化的女人，那是个喜欢在男人群里厮混的女人，那是个有脾气又心地良善的女人，那是个对梅欣存在着误解可又从未越雷池一步的自卑的女人——她究竟怎么样了。

电话打过，通了没人接，几次都是这样。

梅欣就萌生了到她家去看看的愿望。反正也没有别的事情了，她目前也不大想再做什么。她对恭文胜说的是心里话，她对林珊说的也是这个意思。她想休息一段时间了，她需要养息自己，她需要总结一下，究竟发生了什么，她需要把自己身上的伤口舐平，重新蓄积起力量。将来做什么再说，她本来也是不大多想未来的。

开车过去，按照蓝鲸最早留下的地址寻到地方——那是一处旧楼房，大约建造在五十年代，说筒子楼已经改造过了，但楼道里漆黑。

蓝鲸家门锁着，这是梅欣早料到的，她的本意也是想和蓝鲸的邻居们打听一下她的下落。蓝鲸家的门锁锁在外边，门玻璃窗玻璃都贴得很严。敲门根本就没必要，可梅欣还是敲了敲。这当然是敲给邻居听的，果然，不一会旁边的一家打开了房门。

请问，蓝梦华女士在这里住吗？她礼貌地问。

对方很惊奇地望着她，眼睛瞪得老大。

你是她什么人？对方问。

朋友，她问，怎么，她很久没回来了吗？

对方表情就变得古怪，说，你还不知道啊？她死了！真是做孽啊，做什么不好，非要寻死。死哪儿不好，非死家里。又连个亲戚连个管她的人也没有，都是我们大家帮忙把她发葬的。

梅欣极其震惊，竟然一下捂住了嘴巴，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
哦，你是……不常跟她走动的朋友吧？咳，我也不该那样说她，要说她也怪可怜的。

她怎么死的？梅欣问。

怎么死的，她上吊了，就在她的房间里。你说多吓人，这些日子，我们孩子晚上都不敢一个人出去。

她因为什么呢？

这我们就不知道了。她啊，自从离了婚，家里就没断过男人。有时单崩着来，有时成群的来，什么人都有。我们烦她，可想想吧，她那么一个单身女人，又不出去工作，不是也得活吗？算了吧，咱们嘴上积点德，反正是人也没了，这边的房子也空了。你要是她的好朋友，就通知她的亲友一声，就说不去看看她，这边房子里的东西也得收拾一下啊，就这么散着，弄得楼道里都不是好气味。

梅欣不知道能通知谁，她只与蓝鲸见过几面，并不认识她的亲友，可她又不好做拒绝。

临告辞邻居又说，你要是想去火化场看她，从管理处那能查到她的骨灰盒号码。

回来的路上梅欣心境一直不好。这种不好的感受一直延续到晚上要睡觉的时候。她忽然觉得蓝鲸来找她了，就站在不远处的暗影处。屋里没有风，窗户关得很紧，可是，窗帘背后像有个人影影，总在拂动着。

她并不惧怕蓝鲸的鬼魂——如果有鬼魂的话。她问窗帘下的蓝鲸，你这到底是为什么啊？蓝鲸不说话。梅欣又想，女人的心是最不好猜的，你要堕落，你就什么也不怕，可你要想向上呢，你要是还有热情还有良心呢，这就难了。她想不出蓝鲸自杀的原因，她想那一个女人从哪个角度上说也没理由自杀。那很可能就另有原因，毕竟她交往的人员太复杂了，复杂得谁都无以推测。

梅欣静静地躺着，可她还是接受不到蓝鲸的哪怕一丁点儿信息。

她睡不着，瞪着眼睛在硬实的大**倒了很久还是睡不着觉。索性爬了起来，想了想，就为蓝鲸叠了一个纸鹤，用火柴点着，烧了。再然后就那样坐着，披头散发一支接一支地吸烟，仿佛是蓝鲸灵魂附体似的，一直抽到了天明。

在家里是无法洗热水澡的，她早上到林珊家来冲澡，林珊惊讶地说，你撞见鬼了，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？

梅欣把嘴封住，她决定永远把蓝鲸的故事存在心里，不对任何人说。

梅欣要出国了，她要去美国，到妹妹家看望一下父母。

那天天刚下过雪，她担心飞机是否能够如期起飞，给机场打过电话，机场服务人员说，没有问题，机场没有关闭。

林珊夫妇到机场为梅欣送行，梅欣显得清瘦了，颧骨更高耸了些，这使她的脸相更像男人，有一种刚毅的风采。

家里这边的事情全权委托给了林珊夫妇。包括房子，包括一些债务。梅欣在家里时，算了一笔账，还算不错，她把所有的账务包括银行的贷款还清之后，手里的剩余的钱刚好与她五年前出国去日本时是一样的。搭进去的只是那座房子。当然，外边还有些欠她的款子，都不大，零零碎碎。梅欣对林珊说，能追回来的就追，追不回来也就算了。

卢晓苇始终默默无语显得特持重，他围着一个花围脖，个子不高却显得很精神。梅欣开玩笑说，这不是那个红小姐给你买的吧？卢晓苇说，梅姐总是这么一针见血，说得没那么对的了。梅欣就觉得，这个卢晓苇也变得开朗了许多，谁说人们不在进步呢？林珊不以为然，人都是结实的，越打击抗打击的能力就越强。这一点梅欣丝毫也不怀疑。

其实来给梅欣送行的还有一个人，只是他出现得晚一些，瘦高个于，一身的硬骨架，脸上总是没有笑容。

他走过来，伸出手和梅欣握了握。因着林珊夫妇都不认识，梅欣介绍说，这是我的朋友，恭文胜。没介绍职业，那么，这就是专指男朋友的意思。

这一刻林珊就流露出惊讶的神色，略略地撇下嘴。梅欣一向是什么事情都不回避林珊的，这突然冒出来的男朋友就显得特别神秘。

时间没有多少，其实送行就是送行，又都是这样近的关系，无须要嘱托什么。

检票口上红绿灯闪烁着，梅欣就要进港了。他们再次握手，林珊显得难过。梅欣与恭文胜握手时恭文胜只说了一句话——他说，请记住，我们曾经都是农民。

飞机起飞了，在白雪笼罩大地的背衬下冲向晴朗的冬季的天空。飞机银亮银亮的，尾巴上微微喷出一些烟气。然后它越来越小，渐渐化作一颗闪烁着银光的移动的星……消逝了，先是它的声音，后是视觉中的光点……天空就变得愈加宽广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