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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二章（第3页）

他们见到了晚霞，见到了天边上的火烧云。他们觉得那轮西垂的正在燃烧着的太阳无比地壮丽，也无比地辉煌。回到城市时，他们就看见了远近的人间灯火。

转让费是分批打人的，这像透明玻璃一样可以看到陈海帆的精明和悭吝。那是个真正的冷血动物，是个战争贩子。他在某一方面花钱可以一掷万金而毫不吝惜，但在另一些方面却抠门得像个女人，像个抱钱罐子的小老板。他身上丝毫没有那种叫作人情的东西，这可以认为他是个大人物，在他前进途中，决不低头去看，碾压在他车轮底下的都是些怎样的对手，或者怎样的女人。为了他的事业，他完全可以践踏他们，踩着他们的鲜血，开辟出他光明的道路。

第一批款子打入后，梅欣立即划出100余万，归还给林珊。这包括林珊的本金，也包括她应得的利息，以及前期打入时损失的利息。

林珊曾表示了极大的不满——这不是表面的。

梅欣说，那时是我用钱，你帮助了我。现在我不用了，我归还给你，这有什么不应当的？

两人借钱时各有心态，还钱又各有心态，这都是常人所不好理解的——因为她们是朋友。

两个女人下馆子吃了顿饭，、梅欣还钱，林珊请客。这顿饭吃得也特别扭。其实并不是两人产生了什么隔阂，她们什么隔阂也没有。只是——她们忽然就觉得无话可说。说什么呢，说说日本，说说回国，说说前景，说说事业，说说男人那都有什么意思？她们没有话题。

梅欣说，我得养息一段了，我得把什么都放下，好好地出去玩一'玩了。

林珊点点头说，是啊，是应该轻松轻松。

梅欣说，其实我收获挺大的，特大。而且，我一点也不后悔。

林珊说，那当然，我知道你，我知道你无论什么时候也不会后悔的。然后她抹抹眼圈，拉着梅欣说，走，我请你去洗桑拿。

还是那地方，还是那单间，周围的环境都是一样的，但经营者换了新人。李经理不在了，坐银台的是一个胖乎乎的女人。

桑拿房里，那种冷冷热热的感觉依然如故，梅欣却有了许多以前不曾有过的感受。在热腾腾的蒸汽中，她觉得人生是一副模样，在如注的冷水冲刷下，她觉得世界又另一副模样。千差万别，百态横生，都在这冷冷热热之间。洗桑拿是为什么？那就是要验证一下，人有多大的适应性，你能忍受的极至的高温是多少？你的每个汗毛孔都张开了，热汗像小溪那样流。你的怨气，你的愤恨，你的委屈，你内心的毒火——都随着汗水浮上了体表。你站在冷水龙头下又有什么感受，刹那间你被激醒了，冷水把身上的污垢全都冲了去，留下的，那就是你万古不变的真身，就像河床里五彩的石子，在激流中，闪闪发光。

于是，她们就又成了她们，洗濯得洁净。林珊仍然奶白色，看上去你就不能不去娇惯她；梅欣还是那样黑黝黝的挺结实，有着高耸的颧骨，陷落的眼窝和平滑的面颊，与她们刚回国时没什么两样。

可心境还是不同了，心里老了些，坚韧了些，空间撑得大了。你就是在里边踢足球，你就是在里边射击，子弹也碰不到它的边缘。

她已经是一个九死一生的女人。

公司又有了新的变化，这倒是梅欣所没想到的。

薛晴晴迟疑了很久才找到梅欣。这女孩跟着梅欣枪林弹雨这些日子，应该说是为梅欣立下了汗马功劳的。按照梅欣本心的意愿，也希望她能找到个好的出路。

薛晴晴不好意思，第一句就是，梅姐我将来还是要跟着你干。

梅欣笑着说，那倒不一定，你啊，应该说，现在到哪儿干也是没问题的。

薛晴晴踟躇地说，可我挺为难的。

这一句，梅欣就猜到了这是怎么回事儿，她笑了笑说，没关系，你不用为难。见薛晴晴仍不好说，干脆替她说出来，问，是不是大冯又招呼你了？

就是啊，薛晴晴说，大冯给我打了电话，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，他要找我谈谈。

你们谈了吗？梅欣问。

嗯，谈过了。他想让我过去，他让我过到他那边去工作。

梅欣又笑——她笑容可掏，问，是哪边？是大冯的小公司，还是陈氏的大公司？

薛晴晴咬着嘴唇说，是陈海帆的AT公司。

那你怎么想呢？梅欣说，说完略略地有些后悔，她觉得不该这样问。不过_问了也没关系。

薛晴晴闪动着眼睛说，我不是为了吃饭问题，当然也有这个因素，但主要不是为了吃饭。梅姐，我想过去，我要看看，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样子。而且，我已经付出过代价，我要把我该得的东西，都抓回来。薛晴晴这样说的时候，脸上已不年轻，那副恶狠狠的表情浸人心髓。

梅欣就不再笑，她满脸严肃地打量着薛晴晴，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，只说了一个字：行。

郑阿太倾倒过去却是梅欣早料到的，他那人骨子里已经注定，他最大的出息也就是当个打手。就说，他有自己的公司，在他的公司他是老板——可他总得附庸着点什么，总得依仗些势力，不然，他会觉得难受，不安稳，他甚至会觉得一天也活不下去。

背后奴颜婢膝的事情肯定是做了不少，这从那天他对孙主任的态度，乃至对冯哲的态度，就可以猜测出一二来。他大概记得孙主任的话，不过，政策即便定在了那里，你不努力，也是拿不到好处的。孙主任的那句话是他的开心锁，给他指出了一条明路。他不愿承担额外的损失。他的商业观就是这样，第一个目标是赚钱，第二个目标还是赚钱。钱赚不到，那也不能赔，非赔不可，那也要尽量少赔。这个目标是明确的，再做什么事情当然也就无所谓了。

郑阿太又和大冯走动上了，两人常来常往。不过，他们的位置有变化，郑阿太自甘拜在大冯之下，先听大冯的吆喝，然后再狐假虎威地吆喝他人。就这副嘴脸，就这副德行，以前怎样，现在仍然怎样，一点儿也没有长进。

张军的病况已有了明显的好转，居然能够到开发区上班了。张军重新工作之后梅欣和他见过面，张军第一句话就说，真像是做了场噩梦，一切都像一场梦。然后他笑了。

张军的职务仍是公关部长，可实际上他已经不能胜任了。开发区是个讲究效率的地方，也是新老管理机制并行的地方。那次车祸肯定对张军未来的仕途前景产生了影响，而且是不可逆转的影响。有消息说，他将调到开发区工会，去做一些有关工人福利的管理工作。

梅欣并没感到内疚。她想，人人都有着自己的道路，其实谁也管不了谁。往往的，你自己都会陷入一种无可奈何，更何况对他人的命运呢，你更是无能为力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