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的空气里永远漂浮着福尔马林的气味。
女医生项晓芳走进韩洁茹主任的办公室,两手插在衣袋里,说:“又来了一个,验血有问题,要送性病中心。这些女孩子,都是怎么搞的。”
韩洁茹脸上平静,在医院她不喜欢议论与医疗无关的话题,简洁地问:“病人知道吗?”
项晓芳说:“还没跟病人说,也没跟病人家属说。胎儿肯定是不能保了,请主任处理一下。”
“有什么好处理的,通知病人验血结果,动员堕胎。”
虽然她这样讲了,还是和项大夫一起过去看了看,患性病的孕妇是个瘦弱的外地女孩,脸色苍白,很年轻,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。她身边站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。
韩洁茹问那个男子:“你是孕妇家属吗?”
那个男人点点头。
韩洁茹说:“孕妇验血有问题,需要尽快进行治疗,具体情况项大夫会告诉你。”说完她离开走廊。
今天韩洁茹大夫有手术,安排在上午9点半,接受手术的是一位白胖的妇人,家属要求做剖腹产。韩洁茹已经安排护士做准备,又亲自来到病房,看望了孕妇,讲了讲剖腹产的注意事项,告诉孕妇不要害怕,还亲切地和孕妇握了握手。
就在这时候医院的走廊里突然就吵闹起来,有女人在哭叫,夹杂着男人的骂街声。
韩洁茹迅速从病房走出来,正是方才被通知验血有问题的那对男女。女人蜷着身体倒在地上,那个男人凶狠地踢她的肚子。
项大夫还有几个产房的值班护士阻拦他,根本就拉不住。韩洁茹快步走过去。
“喂,你要干什么?”她喝斥,“验血有问题,是你们双方的事情,很可能是你有病,传染给她的。”
男人愣了愣,仍粗脖子涨脸地说:“我没病,我根本就不可能有病。我要是有病,也是因为她这个臭婊子!”
女人仍缩在墙角,只是低声哀号。
“她是孕妇,你这样做是犯法的。”
男人瞪她一眼:“我打我女人,犯什么法?”
“你打谁也犯法,尤其是妇女儿童。你在医院里动手打人,扰乱医院的正常秩序,出了事,一切后果,都要由你负责。”男人有些见傻,戳在那里不说话。
韩洁茹口气也缓和了些,说:“你们马上去性病中心检査,你自己也要检查。有病必须治疗,打人是没有用的。”
那男人哼了一声说:“我没有病,我不检查。”他左右看看,见那么多人都在围观,脸上挂不住,又踢了那孕妇一脚,说,“妈的,你有脏病,我不要你了,你滚蛋吧!”说着,拔脚就朝外走。
“嗳,嗳……”项大夫几个想阻拦他,根本就拦不住。
那个孕妇倒在地上,仍在哭泣,身下已洇出一大片血水来。
孕妇被踢坏了,造成子宫大出血,不及时抢救会有生命危险。可是,病人家属已经走掉,没人交纳医疗费。
韩洁茹问女病人:“你丈夫是做什么工作的,他叫什么名字,有没有电话或者传呼机,能不能通知他马上过来?”
女病人一再摇头,然后说:“我们没有结婚,他不是我的丈夫,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……”
事情复杂了,可女病人倒在医院的走廊里,血仍在流,不抢救,她随时可能死亡;抢救,钱怎么办?
韩洁茹迟疑了片刻,她仍被方才的令人气愤的场面刺激着,处于一种非理智的冲动中。她说:“项大夫,先把病人送手术室,进行止血处理。小孙——”她叫女护士,“你马上去院办,请熊世杰副院长来一下。”
预定的剖腹产手术只好推延,韩洁茹必须马上抢救这个被遗弃的女子。她的**是染菌的,这样的手术任何人也不愿做。包括医生,也包括护士。韩洁茹脸上毫无表情,像平常一样,乍着两手,让护士给她戴上天蓝色的手术帽。
熊副院长过来时,韩洁茹已经上了手术台。
项晓芳大夫简单汇报了情况,韩洁茹在里边就传出话来:“病人需要输血,请请示熊院长。”
这是个极特殊的事件。病人是外地的打工妹,城里没有亲属,在医院走廊里被与她同居的男人踢成大出血,他们没交押金,他们只是来做通常的妊娠检查的。
怎么办?
怎么办也不能让病人死在手术台上。
熊副院长说:“按照韩大夫的要求输血,保住病人的生命,经济上的问题以后再处理。”
护士把熊院长的指示传达进来,韩洁茹心里滚过一阵暖流。她非常感谢熊院长的果断和对她的支持。她请熊世杰过来也是这个意思,她需要理解和帮助,虽然她没有直接向熊副院长汇报,但他完全做到了这一点。
这个手术肯定存在着麻烦。
这个手术也充分体现着医院的救死扶伤的精神。
孕妇的血止住了,同时做了刮宫手术,韩洁茹的额头,已经浸出了汗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