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煜从对比中把写景抒情融为一体,而在结句上则又勾连出下片。
“雕栏玉砌应犹在,只是朱颜改”,这是紧接着“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”而来的。故国的“雕栏玉砌”,当是南唐小朝廷的宫殿亭台,而“朱颜”该是指宫廷中的宫女。李煜在南唐当皇帝的时候,荒废国事,尽情享乐。他在《浣溪沙》(红日已高三丈透)、《玉楼春》(晚妆初了明肌雪)等词里,记录了自己沉溺声色的情景。而现如今,“往事已成空,还如一梦中”
(《子夜歌》)。他遥想故国的“雕栏玉砌”应当还在,然而物是人非,“朱颜”已“改”,因而和“春花秋月何时了”一样引发了他无限感慨。
“只是朱颜改”,是上片中“往事知多少”一句感情的延伸。这样,下片开头两句“雕栏玉砌应犹在,只是朱颜改”,不仅和上片末两句“小楼昨夜又东风,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”有所接搭,而且这两句对照的写法又和上片开首两句“春花秋月何时了,往事知多少”的写法相一致,遥相对应,因而平添了艺术感染力。
所不同的是,上片前两句是以自然景物发兴,下片前两句是以宫廷建筑设想,这又是同中有异。从这上下片的六句中,我们可以看出作者的匠心,他是在对比中进行承接,在自然中显示章法,以永恒和无常这一哲理作三度对比,极为曲折有致。
最后两句“问君能有几多愁?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”,则是把感情尽量倾吐出来,宛如长江之水的曲折回旋,进入平地而**。这首词,结句以比拟、夸张的手法,把愁和春江之水相提并论,令人叹服,和李白的“白发三干丈,缘愁似个长”,有异曲同工之妙。而这首词的长短句式,顿挫生姿,汪洋恣肆,促节曼声,配合得更为复杂巧妙,跟句式整齐的五言诗相比,就更为动人了。“问君能有几多愁”,当以二五句式读出;“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”,则为二、四、三句式读出,音韵和感情配合得极为协调,而节奏鲜明,余音袅绕,回味无穷。
有的学者则不以为然,觉得这是王国维对周济评温、韦、后主的词评的误解,其实周济的本意是说后主的词如绝美之人,纵然不加修饰,美人之资质也未有减损,这其实是褒扬李后主的词浑然天成,与王国维先生的“神秀”之评是一致的。
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
王国维所言“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”句,语出李煜《乌夜啼》(一作《相见欢》):林花谢了春红,太匆匆,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。
胭脂泪,留人醉,几时重?
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。
五代十国是中国历史上一个比较特别的时期。《水浒》对此曾有一个评说:“朱李石刘郭,梁唐晋汉周;都来十五帝,播乱五十秋。”欧阳修撰《新五代史》,篇幅不大,却满篇皆是“呜呼”,从卷首的《梁本纪》一直“呜呼”到卷末的《四夷附录》,因而被人称为“欧呜呼”。众多文人之所以如此感慨,实在是因为这一时期是剧烈动**的分裂割据时期。这一特别的时期产生了不少特别的人物,南唐后主李煜便是其中一位。
李煜一生下来,人们就发现他有只眼睛有两个瞳孔,即“重瞳”。而这一特殊长相一向被视为帝王之相。“舜目盖重瞳子,又闻项羽亦重瞳子”,读书人自然都知道太史公的这一记载。这就使得身为李璟第六个儿子,完全无指望继承帝业的李煜成为众人猜忌、提防的对象。李煜自然明了宫中政治斗争的残酷,遂避而远之,潜心于文艺的研究之中。李煜自号钟隐,又给自己起了好多别号,什么“钟峰隐者”、“钟峰白莲居士”等等,无非是告诉人们,他虽为皇子,人在京都,而心却在江湖,渴求的不是一呼百诺、生死予夺的皇权,而是“一棹春风一叶舟”的自在、“杖藜巾褐称闲情”的舒适。但是“林花谢了春红,太匆匆,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”,这一切都让他内心充满着忧伤。
李璩死后,李煜无奈地登上国主之位。李煜继位时,北宋已建立,迫于形势,李煜用的已是北宋年号。十三年后李煜被掳,囚于开封,“整日以泪洗面”,而一旦徜徉在文艺之海上,李煜反而乐不思蜀了。李煜以他的聪颖天赋,在诗词、书画领域里都取得了卓越成就。诗词方面的成就这里就不再赘言。书画方面,虽然现在已见不到李煜的真迹,然而从《南唐书》、《宣和画谱》、《图绘宝鉴》、《图画见闻志》、《海岳画史》、《清异录》等书籍的描述中,仍可感受到李煜书画的神韵,真可谓“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。”
落花流水春去也,天上人间
王国维所言“流水落花春去也,天上人间”一句,乃出自李煜《浪淘沙》:帘外雨潺潺,春意阑珊。
罗衾不耐五更寒。
梦里不知身是客,一晌贪欢。
独自莫凭栏,无限江山,
别时容易见时难。
流水落花春去也,天上人间。
南唐灭亡李煜全家北徙,到了汴梁,接受了“违命侯”的封号,白衣纱帽,过起了最为难堪的俘虏生活。
不久,宋太祖死,其弟赵光义即位,即宋太宗。宋太宗时常召李煜的妻子小周后入宫侍寝。小周后是大周后的妹妹,大周后死后,李煜便立她为皇后。如今,身为丈夫,李煜却无能力保护她,而且还不能流露出丝毫的不快。每次小周后进宫,他只能坐以待旦,以泪洗面,牵肠挂肚地等待着妻子回来。回来后,夫妻照例抱头低声哭泣。这是何等屈辱的人生!
从那至尊的国君地位而骤降到这样一个处境,李煜对政治、人生有了真正深刻的认识。可爱的故国江山、舒适的昔日生活、美丽的后妃宫女都一去不复返,存在的只有无限的思念、无尽的追悔。在这种沉痛而绝望的情感中诞生的辞章再也没有侈靡的行乐之意、缠绵的闺中之情,而只有悼亡之句。李煜死后,小周后也忧愁而死,其他的妃嫔,有的自杀而亡,有的遁入空门,真正是“流水落花春去也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