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若“雾失楼台,月迷津渡”也
【词话】
境界有大小,不以是而分优劣。“细雨鱼儿出,微风燕子斜”,何遽不若“落日照大旗,马鸣风萧萧"?“宝帘闲挂小银钩",何遽不若“雾失楼台,月迷津渡’,也?
语解
境界有大小之分,但是不能据此来区分它的高低优劣。“细雨鱼儿出,微风燕子斜”,为什么就不如“落日照大旗,马鸣风萧萧,’呢?“宝帘闲挂小银钩”,为什么就不如“雾失楼台,月迷津渡”呢?
境界有大小,不因此两分优劣诗人境界有大小,但并不能因此而分优劣,我们来看这一首诗:一想流年百事惊,已抛渔父戴尘缨。
青春背我堂堂去,白发欺人故故生。
道困古来应有分,诗传身后亦何荣。
谁怜合负清朝力,独把**破郑声。
这是唐朝诗人薛能的《春日使府寓怀》之一,也是能最代表其风格的一首诗。有一个小故事,间接地指出了这首诗境界的大小。宋朝诗人黄庭坚孩童时,孙莘老考问他,“青春背我堂堂去,白发欺人故故生”,是谁写的。黄庭坚回答道,是杜甫的诗。孙莘老肯定地说,不对,老杜的诗不会是这样的。黄庭坚成名之后,把这件事讲给大学士孙览听,并颇有体会地说,孙莘老之言,使他明白了老杜诗的高雅之处。孙览说,薛能诗的低俗处,就在于他只能欺骗一些幼稚的人。
平心而论,“青春背我堂堂去,白发欺人故故生”这两旬诗写得还是不错的,只是有些剑拔弩张、锋芒太露,这和杜甫诗的沉郁浑厚的风格相去甚远。薛能自负狂傲,他本人和他的诗不足取之处固然很多,但也不能全盘否定。因文废人不对,因人废文也不对。
诗歌境界的小与大,优美还是壮美,其实都是不同个性的诗人,不同的生活和意蕴的反映,它们能够带给人们不同的审美享受,虽然其特质各有不同,但是在给人审美体验这一点上是相同的,都属于“美”的范畴,因而其间不能只以优劣作为对比参照。就王国维的这则词话而言,以细雨微风与落日马鸣对举,是表明境界的宏阔与否,并不影响审美欣赏与评价;宝帘银钩与雾失楼台相对举,是证明境界的清朗或朦胧,一样产生美的效果。由此得出的结论是,境界有大小,不能因此而分优劣。
细雨鱼儿出,微风燕子斜
王国维所引用诗句“细雨鱼儿出,微风燕子斜”,源于《水槛遣心》二首之一。
《水槛遣心》组诗是杜甫蒙恩归家后所写。乾元二年(759年),杜甫来到了成都。第二年春天,在亲友的帮助之下,他在成都西郊的浣花溪畔盖了一所草堂,这下算有了一个安定的家,虽然简陋,但环境清幽,杜甫这样描写自己的家:去郭轩楹敞,无村眺望赊。
澄江平少岸,幽树晚多花。
细雨鱼儿出,微风燕子斜。
城中十万户,此地两三家。
草堂经常被大雨淋得屋漏床湿,家里经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。在这样的艰难困苦中,杜甫表现出了圣人的淑世情怀。他并不单单地为自己的一己之困而烦心,而是想到了普天之下和自己一样身在困境中的人们,祈愿他们能够过得比自己好。又如在《茅屋为秋风所破歌》中写道:安得广厦千万间,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,风雨不动安如山。呜呼!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?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!
我们再来看看《登高》中的诗句:风急天高猿啸哀,渚清沙白鸟飞回。
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。
万里悲秋常作客,百年多病独登台。
艰难苦恨繁霜鬓,潦倒新停浊酒杯。
大历三年(768年),杜甫携家人乘舟东出三峡,开始了人生最后一次漂泊。途经江陵、公安、岳阳、衡阳等等,但就是回不到他魂牵梦萦的河南巩县。两年的时间,江上的一叶孤舟就是他的家。大历五年(770年)冬,经受了一生流离之苦的诗圣,终于停下了浪迹天涯的脚步,静静地与天地造化相融为一。“千秋万岁名,寂寞身后事”,本是杜甫写给李白的句子,却也正好应在了自己的身上。他把自己的苦难,化作了彪炳千秋的壮美诗篇,铸成了一部泽被后世的诗史。
落日照大旗,马鸣风萧萧
王国维在这里引用“落日照大旗,马鸣风萧萧”的诗句,是出自杜甫《后出塞》五首之二:朝进东门营,暮上河阳桥。
落日照大旗,马鸣风萧萧。
平沙列万幕,部伍各见招。
中天悬明月,令严夜寂寥。
悲笳数声动,壮士惨不骄。
借问大将谁?恐是霍嫖姚。
杜甫在生命最美好的年岁里遭遇了安史之乱,满地的难民和伤兵,胡马和羌笛交织的节奏,强烈地撞击着他的心灵。他的人生角色,注定不是飘逸的神仙,而是悲悯的诗圣。他在《哀江头》中这样写道:少陵野老吞生哭,春日潜行曲江曲。
江头宫殿锁千门,细柳新蒲为谁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