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天华02
第一,须知这瓜分之祸,不但是亡国罢了,一定还要灭种。中国从前的亡国,算不得亡国,只算得换朝(夏、商、周、秦、唐、宋、明都是朝号,不是国号,因为是中国的人),自己争斗。只有元朝由蒙古(就是古时的匈奴国),清朝由满州(就是宋朝时候的金国)打进中国,这中国就算亡过二次。但是蒙古、满洲的人数少得很,只有武力胜过汉人,其余一概当不得汉人,过了几代连武力都没有了,没有一事不将就汉人,名为他做国主,其实已被汉人所化了,所以中国国虽亡了,中国人种的膨胀力仍旧大得很。近来洋人因为人数太多,无地安插,四处找寻地方,得了一国,不把敌国的人杀尽死尽,他总不肯停手。前日本人某,考察东三省的事情,回来向我说道:“那处的汉人,受俄人的残虐惨不可言!一日在火车上,看见车站旁边,立着个中国人,一个俄国人用鞭抽他,他又不敢哭,只用两手擦泪,再一鞭,就倒在铁路上了。却巧有一火车过来,把这人截为两段,火车上的人毫不在意。我问道:‘这是甚么缘故呢?’一个中国人在旁答道:‘没有什么缘故,因为俄人醉了。’到后来也没人根究这事,这中国人就算白死了。一路上中国的人被俄人打的半死半生的,不计其数,虽是疼痛,也不敢哭,倘若哭了,不但俄国人要打他,傍边立的中国人,也都替俄国人代打。倘若打死了,死者家里也不敢哭,倘若哭了,地方官员就要当最重要的罪办他。讨俄人的好。路上不许中国人两人相连而行,若有两个人连行,俄国的警察兵,必先行打死一个,恐怕一个俄国人撞着两个中国人,要遭中国人的报复,所以预先提防。俄兵到一处,就把那处的房屋烧了,**掳掠,更不消讲。界外头的汉人,不准进界;界里的汉人,不准出界。不出三年,东三省的汉人(东三省的人口共有一千六百万,有汉人十分之七),一定是没有了。将来中国瓜分之后,你们中国人真不堪设想了。”照日本人所说如此,到今年日、俄二国开起战来,俄人把东三省的牛马、粮食尽行抢去做他的军饷,不论男女都赶去替他修筑炮台、铁路,马贼仍叛了俄国,把俄国的铁路折毁,俄国奈何马贼不得,多出些银钱与马贼讲和,此银钱仍从东三省的人取出。这几个月内,日、俄两国及马贼通共死不上几千人,惟有这怕死畏事的东三省人,不为俄国所杀,就要为日本、马贼所杀,总计饿死的、杀死的、**死的,已有了数百万人,比他们在战场死的多一千倍。这样讲起来,岂不可怕到极处吗?试看英、美、德、法,哪一个不是俄罗斯!即是日本,现在以保全中国为名,当海军得胜之后,日本议院遂把以后的结局如何施行来商议。有一个法学博士名叫冈田朝太郎的献议:“东三省若归了日本,各国也不答应的,最好将东三省退还中国,开作万国公地,由中国赔日本的兵费,理民小事,中国掌理,一切兵权、财权,日本掌理。东三省地方宽得很,处处设兵,饷项太多,得不偿失,太犯不着,不如仅据守一二险要,如旅顺口、牛庄等处,里内责成中国兵替日本驻扎,用日本人做监督。如此既不取各国之忌,也可得实利,便宜极了。又中国的人,一定不可以平等相待。前回日本在台湾杀人不多,那台湾人不晓得惧怕,时时起事。此回到东三省要大杀一场,使他畏服我日本帝国,然后能把我日本帝国的人民移到东三省。”当时议院的人皆赞成此说。言保全的如此,不言保全的更不知做到什么样了。各国瓜分中国之后,又不能相安无事,彼此又要相争,都要中国人做他的兵了。各国的竞争没有了时,中国的死期也没有了时。或者各国用那温和手段,假仁假义,不学俄国的残暴,那就更毒了!这是何故呢?因为各国若和俄国一样,杀人如麻,人人恐怕,互相团结,拚命死战起来,也就不怕了。只有外面和平,内里暗杀,使人不知不觉,甘心做他的顺民,这灭种就一定不免了。他不要杀你,只要把各人的生路绝了,使人不能婚娶,不能读书,由半文半野的种族,变为极野蛮的种族,再由野蛮种族,变为最下的动物。日本周报所说的中国十年灭国,百年灭种的话,不要十年,国已死了,不要百年,这种一定要灭。列位若还不信,睁眼看看从通商以来,内有五十年,已弄得一个民穷财尽。若是各国瓜分了中国,一切矿山,铁路、轮船、电线、以及种种制造、都是洋人的,中国人的家财、中国人的职业,一齐失了,还可想得吗?最上的做个买办通事,极下的连那粗重的工程都当不得。一年辛苦所得的工资,纳各国的税还不够,那里还养身家?中国的人日少一日,各国的人日多一日,中国人口全灭了,中国的地方他全得了。不在这时拚命舍死保住几块地方,世界虽然广大,只怕没有中国人住的地方了。不但中国人没有地方可以住,恐怕到后来,世界上连中国人种的影子都没有了!
第二,须知各国就是瓜分了中国之后,必定仍旧留着满州政府压制汉人。列位,你道今日中国还是满州政府的吗?早已是各国的了!那些财政权、铁道权、用人权、一概拱手送与洋人。洋人全不要费力,要怎么样,只要下一个号令,满洲政府就立刻奉行。中国虽说未曾瓜分,其实已经瓜分数十年了。从前不过是暗中瓜分,于今却是实行瓜分。不过在满州政府之上,建设各国的政府,在各省叔抚之上,建设各国的督抚。到那时,我们要想一举一动,各国政府就要下一个令洽满州政府,满州政府下一道电谕把各省督抚,各省督抚下一道公文把各府州县,立刻就代各国剿除得干干净净了。“尔等食毛践土,具有天良,当此时势艰难,轻举妄动,上贻君父之忧,殊堪痛恨”的话,又要说了。我们汉人死到尽头,那满洲政府对于汉人的势力依然还在;汉人死完了,满洲政府也就没有了。故我们要想拒洋人,只有讲革命独立,不能讲勤王。因他不要你勤王,你从何处勤哩?有人说道:“中国于今不可自生内乱,使洋人得间。”这话你亦深以为然。倘若满洲政府从此励精求治,维新变法,破除满汉的意见,一切奸臣尽行革去,一切忠贤尽行登用,决意和各国舍死一战,我也很愿把从前的意见毛了,身家性命都不要了,同政府抵抗那各国。怎奈他拿定“宁以天下送之朋友,不以天下送之奴隶”的主见,任你口说出血来,他总是不理。自从俄国复占了东三省之后,瓜分的话日甚一日,外国的人都替中国害怕,人人都说中国灭种的日子到了;哪里晓得自皇太后以至大小官员,日日在颐和园看戏作乐,全不动心。今年谒西陵,用银三百万。皇太后的生日,客官的贡献,比上年还要多十倍。明年皇太后七旬万寿,预备一千五百万银子做庆典。北京不破,断不肯停的。马玉崑在某洋行买洋枪三千杆,要银数万两,户部不肯出;皇太后修某宫殿,八十万银子又有了。你看这等情形,还可扶助吗?今年正月,驻扎各国的钦差连名电奏,说日俄开战,中国尽好于此时变法自强,等到他二国的战事终了,那就不得了,没有法可变了。皇太后见了此折大怒,丢折于地。他们钦差的话都说不准,我们还有话可说吗?中国自古以来,被那君臣大义的邪说所误。任凭什么昏君,把百姓害到尽头,做百姓的总不能出来说句话。不知孟夫子说道: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!”君若是不好,百姓尽可另立一个。何况满洲原是外国的鞑子,盗占中国,杀去中国的人民无数,是我祖宗的大仇。如今他又将我四万万汉人尽数送入枉死城中,永做无头之鬼,尚不想个法子,脱了他的罗网,还要依他的言语,做他的死奴隶,岂不是情愿绝子绝孙绝后代么?印度亡了,印度王的王位还在;越南亡了,越南王的王位还在;只可怜印度、越南的百姓,于今好似牛马一般。那满洲政府,明知天下不是他自己的,把四万万个人做四万万只羊,每日送几千,也做得数十年的人情。人情是满洲得了,只可怜宰杀割烹的苦楚都是汉人受了。那些迂腐小儒至今还说,忠君忠君,遵旨遵旨,不知和他有什么冤孽,总要把汉人害得没有种子方休!天!天!天!那项得罪了他,为何忍下这般毒手呀?
第三,须知事到今日,断不能再讲预备救中国了,只有死死苦战,才能救中国。中国的毛病,平时没有说预备,到了临危方说预备,及事过了,又忘记了。自道光以来,每次讲和,都因从前毫无预备,措手不及,不如暂时受些委屈,等到后来预备好了,再和中国打仗。那知了到后来,另一样的话。所以受的委屈一次重过一次。等到今日各国要实行瓜分了,那预备仍是一点儿没有。于今还说后来再预备,不但是说说谎话罢了,就是想要预备,也无从预备了。试看俄人在东三省,把中国兵勇的枪炮尽行追缴,不许民间设立团练,两人并行都要治罪,还有预备可说吗?要瓜分中国,岂容你预备?你预备一分,他的势力增进一丈,我的国势堕落十丈。比如一炉火,千个人添柴添炭,一个人慢慢运水,那火能打灭吗?兵临境上,你方才讲学问,讲教育,讲开通风气,犹如得急了症,打发人往千里之外买滋补的药。直等到病的尸首都烂了,买药的人还没有回来,怎么能救急吗?为今之计,唯有不顾成败,节节打去,得寸是寸,得尺是尺,得到有了基础,再讲立国的道理。此时不把中国救住,以后莫想恢复了。满洲以五百万的野蛮种族,尚能占中国二百六十年,各国以七八万万的文明种族分占中国,怎么能恢复呢?我听过多少人说,国已亡了,惟有预备瓜分以后的事。我不知他说预备何事,大约是预备做奴隶吧!此时中国虽说危急,洋兵还没深入,还没实行瓜分,等到四处有了洋兵,和俄国在东三省一般,一言一语都不能自由,纵你有天大的本领,怎么用得出呢?那就不到灭种不休了。所以要保皇的,这时候可以保了,过这时没有皇了;要革命的,这时候可以革了,过了这时没有命了。一刻千命,时乎,时乎,不再来,我亲爱的同胞,快醒!快醒!不要再睡了!
第四,须知这时多死几人,以后方能多救几人。如今的人多说国势已不可救了,徒然多害生灵,也犯不着,不如大家就降了各国为兵。唉!照这样办法,各国一定把中国人看得极轻,以为这等贱种,任凭我如何残暴,他总不敢出来做声。一切无情无理的毒手段,都要做了出来,中国人种那就亡得成了。此时大家都死得轰轰烈烈,各国都知道中国人不可轻视,也就不取十分野蛮待中国人了。凡事易得到手的,决不爱惜,难得到手的,方能爱惜,这是的确的道理。你看金国把宋朝徽宗、钦宗两个皇帝捉去,宋朝的百姓不战自降。后来元世祖灭了宋朝,看见中国人容易做别人的奴隶,从没报过金国的仇,遂想把中国的人杀尽,把中国做为牧牛马的草场。耶律楚材说道:“不如留了他们,以纳粮饷。”后来才免。虽因此中国人侥幸得生,但是待汉人残酷的了不得。明末的时候,各处起义兵拒满洲的不计其数,那殉节录所载拒满的忠臣,共有三千六百个,所以清朝待汉人,比元朝好得多了。到了乾隆年间修纂国史,把投降他的官员,如洪承畴等,尽列在贰臣传中,不放在人数上算账;明朝死难的人,都加谥号,建立祠堂,录用他的后裔。譬如强盗强奸的妇女,一个是宁死不从,被他杀了,一个是甘心从他,到了后日,那强盗一定称奖那不从他的是贞节,骂那从他的是**妇。那**妇虽忍辱想从强盗终身,这强盗一定不答应,所受的磨折,比那贞节女当日被强盗一刀两段的,其苦更加万倍。那贪生怕死的人,他的下场一定和这**妇一样。故我劝列位撞着可死的机会,这死一定不要怕。我虽死了,我的子孙还有此利益,比那受尽无穷的耻辱,到头终不能免一死,死了更无后望的,不好得多吗?泰西的大儒有两句格言:“牺牲个人(都把一个人的利益不要)以为社会(指为公众谋利益);牺牲现在(指把现在的眷恋丢了)以为将来(指替后人造福)。”这两句话,我愿大家常常讽诵。
第五,须知种族二字,最要认得明白,分得清楚。世界有五个大洲:一个名叫亚细亚洲(又称亚洲,中国、日本、高丽、印度都在这州),一个名叫欧罗巴洲(又称欧洲,俄、英、德、法等国都在这州),一个名叫阿非利加洲(又称非洲,从前有数十国,现在都被欧洲各国灭了),一个名叫澳非利加洲(又称澳洲,被英国占领),以上四洲,共在东半球(地形如球,在东的称东半球,在西的称西半球)。一外名叫阿美利加洲(又称美洲,美利坚、墨西哥都在这洲),独在西半球。住在五洲的人,也有五种:一黄色种(又称黄种),亚洲的国,除了印度的人(印度人也是欧洲的白色种,但年数好久了,所以面上变为黑色),皆是黄种人;二白色种(又称白种,欧洲各国的人及现在美洲各国人,都是这种);三红色种(美洲的土人);四黑色种(非洲的人);五棕色种(南洋君岛的人)。单就黄种而论,又分汉种(始祖黄帝于四千三百余年前,自中国的西北来,战胜了蚩尤,把从前在中国的老族苗族赶走,在黄河两岸建立国家。现在中国内部十八省的四万万人,皆是黄帝公公的子孙,号称汉种),二苗种(从前遍中国皆是这种人,如今只有云、贵两广稍为有些),三东胡种(就是从前的金,现在的满洲,人口有五百万),四蒙古种(就是从前的元朝,现在内外蒙古,人口有二百万),其余的种族。不必细讲。合黄种、白种、黑种、红种、棕色种的人口算起来,共有一十六万万,黄种五万万余(百年前有八万万,现在减了三万万),白种八万万(百年前只五万万,现在多三万万),黑种不足二万万(百年前多一倍),红种数百万(百年前多十倍),棕色种二千余万(百年前多两倍)。五种人中,只有白种年年加多,其余四种,都年年减少。这是何故呢?因为世界万国,被白种人灭了(亚洲百余国,美洲数十国,非洲数十国,澳洲南洋岛各国,都是那白色种的俄罗斯、英吉利、德意志、法兰西、奥地利、意大利、西班牙、葡萄牙、荷兰、美利坚、墨西哥、巴西,秘鲁各国的属国。只有中国和日本等数国没灭,中国若亡了,日本等国也不可保了)。这四种人不晓得把自己祖传的地方守住,甘心让与外种人,那种怎能不少呢!这种族的感情,是从胎里带来的。对于自己种族的人,一定是相亲相爱;对于以外种族的人,一定是相残相杀。自己没有父,认别人做父,一定没有像亲父的恩爱;自己没有兄弟,认别人做兄弟,一定没有像亲兄弟的和睦。譬如一份家产,自己不要,送把别人,倒向别人求衣食,这可靠得住吗?这四种人不晓得这个道理,以为别人占了我国也是无妨的,谁知后来就要灭种哩!所以文明各国,如有外种人要占他的国度,他宁可全种战死,决不做外种的奴隶(西洋各国,没有一国不是这样。)所以极小的国,不及中国一县,各大国都不敢灭他。日本的国民,现在力逼政府和俄国开战,那国民说道:就是战了不胜,日本人都死了,也留得一个大日本的国魂在世;不然,这时候不战,中国亡了,日本也要亡的。早迟总是一死,不如在今日死了。政府又说没有军饷,和俄国开不得战。日本人民皆愿身自当兵,不领粮饷。战书既下,全国开了一个大会,说国是一定要亡的,但要做如何亡法方好;人人战死,不留一个,那就是一个好法子了。所以日本预存这个心,极危险的事毫不在意。俄人把守旅顺口、九连城一带如铁桶一般,都被日本打破。一只运送船装载日本兵丁二百余人,撞着俄国的兵船要他扯白旗投降,日本兵丁皆不愿意,在甲板上放枪,俄船放一炮来,船将沉下之际,二百余人皆唱“帝国万岁”而没。通国的儿童皆穿军衣,上书“决死队”。老少都有必死的气概,这是何故呢?无非为着保种、保国起见,所以奋不顾身。日本是一个很强的国,他的人民顾及后来,还如此激昂。怎么我中国人身当灭亡地步的,倒一毫不动哩?唉,可叹?只有中国从来不知有种族的分别,蒙古、满洲来了,照例当兵纳粮,西洋人来了,也照例当兵纳粮,不要外种人动手,自己可以杀尽。禽兽也知各顾自己的同种,中国人真是连禽兽都不如了。俗话说得好,人不亲外姓。两姓相争,一定是帮同姓,断没有帮外姓的。但是平常的姓,都是从一姓分出来的,汉种是一个大姓,黄帝是一个大始祖,凡不同汉种,不是黄帝的子孙的,统统都是外姓,断不可帮他的。若帮了他,是不要祖宗了。你不要祖宗的人,就是畜生。
第六,须知国家是人人有份的,万不可丝毫不管,随他怎样的。中国的人最可耻的,是不晓得国家与身家有密切的关系,以为国是国,我是我,国家有难,与我何干?只要我的身家可保,管什么国家好不好?不知身家都在国家之内,国家不保,身家怎么能保呢?国家譬如一只船,皇帝是一个舵工,官府是船上的水手,百姓是出资本的东家,船若不好了,不但是舵工水手要着急,东家越加要着急。倘若舵工水手不能办事,东家一定要把这些舵工水手换了,另用一班人,才是道理,断没有袖手旁观,不管那船的好坏,任那舵工、水手胡乱行驶的道理。既然我是这个国的国民,怎么可以不管国家的好歹,任那皇帝、官府胡乱行为呢?皇帝、官府尽心为国,我一定要帮他的忙,皇帝、官府败坏国家,我一定不答应他,这方算做东家的职分。古来的陋儒,不说忠国,只说忠君,那做皇帝的,也就把国度据为他一人的私产,逼那人民忠他一人。倘若国家当真是他一家的,我自可不必管他,但是只因为这国家断断是公共的产业,断断不是他做皇帝的一家的产业。有人侵占我的国家,即是侵占我的产业;有人盗卖我的国家,即是盗卖我的产业。人来侵占我的产业,盗卖我的产业,大家都不出来拚命,这也不算是一个人了。
第七,须知要拒外人,须要先学外人的长处。如今的人,都说西洋各国富强得很,却不知道他怎么样富强的,所以虽是恨他,他的长处,倒不可以不去学他。譬如与我有仇的人家,他办的事体很好,却因为有仇不肯学他,这仇怎么能报呢?他若是好,我要比他更好,然后才可以报得仇呢。日本国从前很恨西洋人,见了西洋人就要杀他,有藏一部洋书的,就把他全家杀尽。到了明治初年,晓得空恨洋人不行,就变了从前的主意,一切都学西洋,连那衣服、头发,都学了洋人的装束(日本从前用中国古时的装束)。从外面看起来,好像是变了洋人了,却不知他恨洋人的心,比从前还要增长几倍,所有用洋人的地方,一概改用日本人,洋人从前所得日本人的权利,一概争回来。洋人到了日本国,一点不能无礼乱为,不比在中国可以任意胡行。这是何故呢?因为洋人的长处,日本都学到了手,国势也和洋人一样,所以不怕洋人,洋人也奈何他不得。中国和日本正是反比例,洋人的长处一点不肯学,有说洋人学问好的,便骂他想做洋鬼子;洋人的洋烟(日本一切洋人的东西都有,只有洋烟没有),及一切没有用的东西,倒是没有不喜欢的。更有一稀奇的事,各国都只用本国的银圆钞票,不用外国的银圆钞票,就是用他的,亦只做得七折八折。只有中国倒要用外国的银圆钞票(日本一圆的银圆,本国不用,通行中国),自己的银圆钞票,倒难通行,这也可算保守国粹吗?平日所吃所穿所用的东西,无一不是从洋人来的,只不肯学他的制造,这等思想,真真不可思议了。有人口口说打洋人,却不讲洋人怎么打法,只想拿空拳打他,一经事到临危,空拳也要打他几下,平时却不可预存这个心。即如他的枪能打三四里,一分时能发十余响,鸟枪只能打十余丈,数分时只能发一响,不学他的枪炮,能打得他倒吗?其余洋人的长处,数不胜数。他们最大的长处,大约是人人有学问(把没有学问的不当人)、有公德(待同种却有公德,待外种却全无公德)、知爱国(爱自己的国,决不爱他人的国),一切陆军、海军(各国的将官,都在学堂读书二三十年,天文、地理、兵法、武艺无一不精,军人亦很有学问)、政治、工艺,无不美益求美,精益求精。这些事体,中国哪一项不应该学呢?俗语道:“天下无难事,只怕有心人。”若有心肯学,也很容易的。越恨他,越要学他;越学他,越能报他,不学断不能报。就是这时不能学得完备,粗浅也要学他几分,形式或者可以慢些,精神一定要学(精神指爱国,有公德,不做外种的奴隶)。要想学他,一定要开学堂,派送留学生。如今的人,多有仇恨留学生的,以为留学生多半染了洋派,喜欢说排满革命,一定是要扶助洋人的。不知外面的洋派不甚要紧,且看他心内如何(于日本可知)。他说排满革命,也有不得已之苦衷(前已说过),不是故意要说这些奇话,想得利益(留学生若是贪图利益,明明翰林进士的出身不要,倒要做断头的事,没有这样蠢了)。至于忍耻含羞,就学仇人的国,原想习点本领,返救祖国,岂有为洋人用的理?即有此等人,也只有待他败露,任凭同胞将他捉来,千刀万剐,比常人加十倍治罪,此时却难一笔抹杀。同胞!同胞!现在固然不是为学的时候,但这等顽固心思,到了这个时候尚不化去,也就不好说了。
第八,须知要想自强,当先去掉自己的短处。中国的人,常常自夸为文明种族,礼义之邦。从前我祖宗的时候,原是不错。但到了今日,奸盗诈伪,无所不为,一点古风也没有了。做官的只晓得贪财爱宝,带兵的只晓得贪生怕死。读书的只晓得想科名,其余一切的事都不管。上中下三等的人,天良丧尽,廉耻全无,一点知识没开,一点学问没有,迂腐固陋,信鬼信怪,男吸洋烟,女缠双足,游民成群,盗贼遍野,居处好似畜圈,行为犹如蛮人,言语无信,爱钱如命,所到之国,都骂为野蛮贱种,不准上岸,不准停留。国家被外国欺凌到极处,还是不知不觉,不知耻辱,只知自私自利。瓜分到了目前,依然欢喜歌舞。做农做工做商的,只死守着那古法,不知自出新奇,与外国竞争。无耻的人,倒要借外国人的势力欺压本国,随便什么国来,都可做他的奴隶。一国的人,都把武艺看得极轻(俗话“好铁不打钉,好汉不当兵”),全不以兵事为意,外兵来了,只有束手待毙。其余各项的丑处,一言难尽,丑不可言。大家若不从此另换心肠,痛加改悔,恐怕不要洋人来灭,也要自己灭种了。
第九,须知必定用文明排外,不可用野蛮排外。文明排外的办法,平日待各国的人,外面极其平和,所有教堂、教士、商人尽要保护,内里却刻刻提防他。如他要占我的权利,一丝儿不能(如他要在我的地方修铁路、买矿山,及驻扎洋兵、设立洋官等事,要侵我的权利的,都不可许)。与他开战起来,他用千万黄金请我,我决不去。他要买我粮饷食物,我决不卖(俄国在东三省出重价向日本商民买煤,日本商民硬不卖与他)。他要我探消息,我决不肯。在两军阵前,有进无退,巴不得把他杀尽。洋兵以外的洋人,一概不伤他。洋兵若是降了擒了,也不杀害(万国公法都是这样,所以使敌人离心,不至死战。若一概杀了,他必定死战起来,没有人降了)。这是文明排外的办法(现在排外,只能自己保住本国足了,不能灭洋人的国,日后仍旧要和,故必定要用文明排外)。野蛮排外的办法,全没有规矩宗旨,忽然聚集数千人,焚毁几座教堂,杀几个教士教民以及游历的洋员、通商的洋商,就算能事尽了;洋兵一到,一哄走了,割地赔款,一概不管。这是野蛮排外的办法。这两种办法,那桩好,那桩歹,不用讲了。列位若是单逞着意气,野蛮排外,也可使得;若是有爱国的心肠,这野蛮排外,断断不可行的。
第十,须知这排外事业,无有了时。各国若想瓜分我国,二十岁以上的人不死尽,断不任他瓜分。万一被他瓜分了,以后的人,满了二十岁,即当起来驱逐各国。一代不能,接及十代;十代不能,接及百代;百代不能,接及千代。汉人若不建设国家,把中国全国恢复转来,这排外的事永没有了期。有甘心做各国的奴隶,不替祖宗报仇的,生不准进祖祠,死不准进祖山,族中有权力的,可以随便将他处死。海石可枯,此心不枯;天地有尽,此恨不尽。我后辈千万不可忘了这二句话。
十个须知讲完了,又有十条奉劝。
第一,奉劝做官的人,要尽忠报国。我这报国二字,不是要诸君替满洲杀害同胞,乃是要诸君替汉人保守疆土。因为国家是汉人的国家,满洲不过偶然替汉人代理。诸君所吃的俸禄都是汉人的,自应当替汉人办事。有利于汉人的,必要尽心去办。汉人强了,满洲也无忧了(满洲宁以天下送之外国,只恐怕汉人得势,实在糊涂极了。因为各国与满洲有甚么恩爱,各国断不肯保全满洲)。汉人不存,满洲一定要先灭。为汉人就是为满洲,专为满洲,就害了满洲(张之洞所以是满洲的罪人)。至于爱财利己,害国伤民的事,一概做不得,更不消说。我看近日做官的,又把趋奉满洲的心肠趋奉洋人,应承洋人的意旨比圣旨还要重些。洋人没来,已先预备做洋人的顺官,不以为耻,反以为荣。我以为诸君的计太左了。诸君的主意,不过想做官罢了,不知各国哪里有官来把你们做。他得了中国,一定先从诸君杀起。诸君不信,你看奉天将军增祺,从前诚心归服俄人,俄人讲一句,他就依一句,那知俄人今年再占奉天,遂把他囚了,如今生死还不能定。东三省的官员,平日趋奉俄人无所不至,都被俄人赶逐出境,利益一点没得,徒遭千人的唾骂,有什么益处呢?我劝诸君切不可学。官大的倡独立,官小的与城共存亡,宁为种族死,不做无义生,这方算诸君的天职。
第二,奉劝当兵的人,要舍生取义。列位!这当兵二字,是人生第一要尽的义务。国家既是人人有份,自应该人人保守国家的权利;要想保守国家的权利,自应该人人皆兵。所以各国都把当兵看得极重,王子也要当兵三年,其余的人更可想了。平日纪律极严,操练极勤,和外国开起战来,有进无退;就是战死了,那家也不悲伤,以为享了国家的利益,就应当担任国家的义务。至于卖国投降的人,实在少得很。不比中国把兵看得极轻,一点操练没有,替满洲杀同胞,倒能杀得几个,替同胞杀洋兵,就没有用了。听说洋人口粮多些,那心中跃跃欲动,就想吃洋人的粮,甘心为国捐躯的,很少很少。如今中国的兵都是这样,怎么不亡呢?汉种的存亡,都在诸君身上。诸君死一个,汉人就救得千个,诸君怎么惜一人的命,置千个同胞不救呢?人生终有一死,只要死得磊落光明,救同胞而死,何等磊落!何等光明!千古莫不敬重大宋的岳爷,无非因他能替同胞杀鞑子。诸君若能替同胞杀鬼子,就是死了,后人也是一样敬重,怎的不好呢!
第三,奉劝世家贵族,毁家杼难。世家贵族,受国家的利益较常人多些;国家亡了,所受的惨也要较常人重些。明朝李闯王将到北京的时候,崇祯皇帝叫那世家贵族,各拿家财出来助饷,各人都吝啬不肯。及李闯王破了北京,世家贵族都受了炮烙之刑,活活拷死,家财抄没。当时若肯把少年家财拿出来助饷,北京又怎么能破?北京没破之前,武昌有一个楚王家资百万,张献忠、李闯王兵马将到,大学士贺逢圣告老在家,亲见楚王道:“人马尽有,只要大王拿出家财充饷。”楚王一金不出。张献忠到了,先把楚王一家放在一个大竹篮内,投到江心,张两面长围,尽把武汉的人骗入大江。打入楚王府中,金银堆积如山,献忠叹道:“有如此的财,不把来招兵,朱胡子真庸人!”又有一个福王,富堪敌国,也不肯把家财助饷,被贼捉去,杀一只鹿,和福王的肉(福王极肥胖)一同吃了,名叫“福禄酒”。后来满洲到了南京,各世爵都投降了,只想爵位依然尚在,那知满洲把各人的家财,一概查抄充公。有一个徐青山,系魏国公徐达的后代,后来流落讨饭,当了一个打板的板子手,辱没祖宗到了极处了。明末最难的是饷,倘若各世家贵族都肯把家财拿出来,莫说一个流寇,十个流寇也不足平哩!先前以为国家坏了,家财仍旧可以保得住,谁知家财与国一齐去了,性命都是难保,虽要懊悔,也懊悔不及,真真好蠢呀!波兰国被俄、奥、德三国瓜分。俄国把波兰的贵族,尽数送至常年有雪的西伯利亚,老少共三万余口,在路死了一半。既到那处,满目荒凉,比死去的更惨万倍。庚子年联军进京,王爷、尚书被洋人捉去当奴隶拉车子,受苦不过的往往自尽。瓜分之后,那惨酷更要再加百倍了!我看现在的世家贵族,实在快活得很,不知别人或者还有生路,只这世家贵族一定是有死无生。外国人即或不杀,本国的兵民断难饶恕你,况且外国人也是不放手的。近看庚子年,远看波兰,就可晓得了。只要把架子放下来,每年要用一万的,止用一千,所余的九千,来办公事。降心下气,和那平民党、维新党,同心合德,不分畛域,共图抵制外国,一切大祸可免,还有保国的功劳,人人还要爱戴,没有比这计更上的了?如若不然,我也不能替诸君设想了。
第四,奉劝读书士子,明是会说,必要会行。我看近来的言论发达到了极处,民权革命、平等自由几成了口头禅。又有甚么民族主义、保皇主义、立宪主义,无不各抒伟议,都有理信可执,但总没有人实行过。自瓜分的信确了之后,连那议论都没有人发了。所谓爱国党,留学生,影子都不见了,从偏僻之处寻出一二个,问他何不奔赴内地,实行平日所抱的主义?答道:“我现在没有学问,没有资格,回去不能办一点事。”问他这学问、资格何时有呢?答道:“最迟十年,早则五六年。”问这瓜分之期何日到?答道:“远则一年,近则一月。”呵呵!当他高谈阔论的时候,怎么不计及没有学问、没有资格?到了要实行的时节,就说没有学问、没有资格。等到你有了学问、资格的时候,中国早已亡了,难道要你回去开追悼会不成?这学问、资格,非是生来就有的,历练得多,也可长进。试看日本当年倾幕的志士,有什么学问、资格,只凭热心去做。若没有这等热心,中国从前也曾有有学问、有资格的人,可曾办出什么事来?所谓瓜分之后也要讲学问,是为瓜分以后的人说话,不是为现在的人说话。若现的在人不多流些血,力救中国不瓜分,只空口说说白话,要使后来的人在数百年之后,讲民族,讲恢复,哪个肯信。只有现在舍死做几次,实在无可如何了,那后辈或者体谅前辈的心事,接踵继起,断没有自己不肯死,能使人死的。那诸葛武侯《出师表》上,所谓“汉贼不两立,王业不偏安”,“汉不伐贼,王业亦亡;与其坐以待亡,不如伐之”,又谓:“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,至于成败利钝,非所逆睹”的话,我们应该常常讽诵。有人谓大家都死了,这国一亡之后,遂没有人布文明种子了。这话我也亦以为然。但总要有一半开通人先死,倘若大家都想布文明种子,一个不肯死,这便不是文明种子,乃是奴隶种子了!布文明种子的人,自有人做。人所不为的,我便当先做,这方算是真读书人。
第五,劝富的舍钱。日本自开战以来,国人捐助军饷已有数万万元,多的数百万,少的三十文。有极贫的小孩,在学堂屡次取超等得赏银二元,也献出充军响。救助军人家室随处皆是。贫民如是,富户更不用说了。世间之上,最能做事业、最能得名誉的,莫过于家富的人。盖没有资本的人,随便做什么事,都是力不从心。譬如现在要拒洋人,枪炮少得很,如能独捐巨款,买枪炮千枝万枝;或因军饷不足,助军饷捐,那功劳比什么人都大几倍。其余开办学堂,印送新书,以及演说会、体育会、禁缠足会、戒洋烟会、警察团练等事,都是没钱不办,有能出钱办的其功德大得很。更有不要助捐,于自己有重息,于国家有大利的一桩事,如集资设立公司,修设轮船、铁路、电线,及各种机器局、制造局、采炼各矿。这些事体,多有大利可得,为何不办呢?把银钱坐收在家,真是可惜。把这钱会用了,就能取名得誉;不会用了,就能招灾惹祸。你看自古换朝的时候,受尽苦楚的不是那富户吗?《扬州十日记》上所载,满兵将到扬州,那些富户一文钱不肯出;及城破了,争出钱买命。一队去了,一队又来,有出过万金,终不免于死的。我乡父老,相传明末的富户被满兵捉去,把竹丝所做的大篮盘,中穿一心,戴在颈上,周围点火,要他说出金钱埋在何处,尽行说出,仍旧以为不止有此数,就活活烧死。又某小说书所载:有一富翁积金百万,不肯乱用一文,恐怕人偷去金银,四布铁菱角,因此人喊他做铁菱角。满兵一到,把骡马装运金银,不上半天,就干干净净。那人见一世辛苦所积,一朝去了,遂立时气死。满洲入关的时候有什么饷?偏偏有人替他积着。早若是拿出来打满洲,满洲哪里还有今日呢?犹太人会积财,只因没有国,所有的都被别人得去。英国占印度,所有富户的田租一概充公。如今印度每年有赋税二万八千万两(中国只有赋税八千万两),三份之一是从前富户的田租。日本占台湾,有一个姓林的绅士有数千万的家资,用他一家,也可敌住日本。私地向日本投降,献银数百万,日本一入台湾,他在台湾的产业,日本一概查抄。现在台湾的富户,尽变了穷民,新出的财主,皆是日本人了。诸君当知国保了,家财自在,国若不保,家财断不能保住的。列位此刻尚见不透,没有日子了。
第六,劝穷的舍命。中国的穷民,最占多数,于是他们常常想天下乱。以为天下乱了,这些富户与他一样的受苦。更有不肖之辈,存一个乘浊水捉鱼的心事。不知天下乱了,富户固然吃亏,穷民也没有便宜可占。平时尚能用力挣几个钱,刀兵四起,那一个请你来做工?况且洋人占有了天下愈加了不得,他最重的是富户,最贱的是穷民。他本国的穷民,不把在人内算数,何况于所征服的敌国,一定见富者穷,穷者变牛马。我听见多少人说,洋人也要人抬轿担担,哪怕没有工做,要担什么心?不争主权,只要有奴隶做,我也没有话和他说了。但是洋人一切都有机器,人工一定不要,一般穷民怎么得了。他因为本国人多,无地安插,所以远远抢占别人的土地。中国的人住得无处安针,最多的又是穷民,不把你们害尽,叫他到哪里去住?我晓得洋人初到,一定用巧言哄诱,还要施一点小恩惠,但是到了后来,方晓得他的狠。试问他费了许多的金银,用了许多的心力,不是谋害你们,他为别的什么呢?他有恩惠怎么不施在本国,来施你们?把饵钓鱼,不是把饵给鱼吃,乃是要鱼上钓;你吃了他的饵,他一定要吃你的肉。今日没有别法,洋兵若来,只在大家拼命死打。洋人打退了,再迫官府把各人的生计想一个好法子。必定要人人足衣足食,这方是列位的道理。
第七,劝新、旧两党,各除意见。如今的时候,有什么新旧?新的也要爱国,旧的也要爱国,同是爱国,就没有不同之处。至于应用的方法,总以合时宜为主,万不能执拗。即有不合,彼此都要和平相商,不可挟持私见。《诗经》上说得好:“兄弟阋于墙,外御其侮。”现在什么时候,还可做那阋墙之事吗?我有新旧之分,在洋人看起来,就没有新旧,只要是汉人,一样的下毒手。故我剖心泣血,劝列位总要把从前的意见剔除,才是好哩。
第八,劝江湖朋友,改变方针。那些走江湖的,种类很多。就中哥老会、三合会、各省游勇,最占多数。想做大事,也有不少。没有志气,只想寻几个钱度日的,也有好多。这等人就是起事,也没有什么思想,不过图**掳掠四字。或者借个名目,说是“复明灭清”,或者说是“扶清灭洋”。一点团体没有,上的上山,下的下水,一切事做不出来。穷而无计的时候,丧灭天良的,也就降了洋人,替洋人杀起同胞来,和东三省的马贼一样。我不怕洋人,就怕这等不知祖国只图一己的人,我实在要吃他的肉。但江湖的豪杰,一定是爱国的男儿,平生愤恨外族侵凌中国,所以对集党羽,无非是想为汉种出力,打救同胞,决不是为一人的富贵,做洋人的内应。须知做事以得人心为主。若是纪律不严,人人怨恨,这怎么能行得去呢?我起初恨各处乡团,不应该违拒太平王,后来晓得也难怪他。太平王的部下,不免骚扰民间,人心都不顺他,因此生出反对来。若太平王当日秋毫不犯,这乡团也就不阻抗他了。所以我劝列位起事,这人民一定不可得罪的。又现在各种会党,彼此都不通。不知蚊子最小,因为多了,那声音如雷一般。狮子最大,单独一个,也显不出威风来。各做各的,怎么行呢?一定是要互相联络,此发彼应才行。我更有一句话奉劝,我们内里的事情没有办好,轻举妄动,或烧教堂,或闹租界,好像请洋人来干涉,这也是犯不着。暗地组织,等到洋人实在想侵夺中国了,大家一齐俱起,照着文明排外的办法,使他无理可讲,我有理可说,不使他占半点便宜。生为汉种人,死为汉种鬼,弄到水尽山穷,终不拜那洋人的下风,这方算是大豪杰,大国民。我所望于列位的,如此如此,不知列位都以为是否?
第九,劝教民当以爱国为主。教与国不同,教可以自由奉教,国是断断不能容别人侵夺的。欧洲各国,一国之中有数教,毫不禁制。无论何教的人,都爱自己生长的国。譬如天主教皇在罗马,倘若罗马人要侵夺各国,这各国的天主教人,一定要替本国抵拒罗马人。这是教皇亲来,也是不答应的。日本国从前信奉儒教,有一个道学先生门徒很多,一日有个门徒问先生道:“我们最尊敬孔子,倘若孔子现在没死,中国把他做为大将,征讨我国,我们怎么做法呢?”先生答道:“孔子是主张爱国的,我们若降了孔子,便是孔子的罪人了。只有齐心死拒,把孔子擒来,这方算得行了孔子的道。”各国的人,不阻止行外国的教,所以别人的好处,能够取得到手,没有自尊自大的弊习。但是只容他行教,却不容他占本国的土地,所以国国都强盛得很。中国人有些拼命要与洋教为仇:有些一入了教,就好像变了外国人,忘记自己是中国人,反要仗着教的势力,欺侮我们中国人。不知这中国是自从祖宗以来,生长在此的,丢了祖宗,怎么可以算人呢!一入了教,还有些人平素相爱的朋友,亲戚都不要了,只认得洋人。洋人要他的国,他也允许;洋人要杀他的朋友、亲戚,他也允许。唉!世间之上那有这样的教呢?各教的书,我也读过看过,无一不说国当爱的。倘若信耶稣的道,人不要爱本国的,这真是耶稣的罪人了。我也晓得各位有因为被官府欺侮不过,所以如此的。但是中国人极多,少数人得罪了你,未必中国全数人都得罪了你,祖宗也没有亏负你,怎么受了小气,遂连祖宗都不要了。好人家请先生,不论何国都可请得的,这先生一定要敬重他。但是我这父母、兄弟也是不可丢的,先生若是谋害我的家起来,我也可答应他吗?教士好比是一个学生,中国好比是我的家。教士灭我的国,怎么可应允他呢?况并不是教士,不过教士国的人呢(各国教士不管国政)?我劝列位信都是可以信的,这国是一定要爱的。
第十,劝妇女必定也要想救国。中国人四万万,妇女居了一半。亡国的惨祸,女子和男子一样,一齐都要受的。那救的责任,也应和男子一样,一定要担任的。中国素来重男卑女,妇女都缠了双足死处闺中,一点学问没有,那里晓得救国?但是现在是扩张女权的时候,女学堂也开了,不缠足会也立了。凡我的女同胞,急急应该把脚放了,入了女学堂,讲些学问,把救国的担子,也担在身上,替数千年的妇女吐气。你看法兰西革命,不有那位罗兰夫人吗?俄罗斯虚无党的女杰,不是那位苏菲尼亚吗?就是中国从前,也有那木兰从军、秦良玉杀贼,都是女人所干的事业,为何今日女子就不能这样呢?我看妇女们的势力,比男子还要大些。男子一举一动,大半都受女子的牵制,女子若是想救国,只要日夜耸动男子去做,男子没有不从命的。况且演坛演说,军中看病,更要女子方好。妇女救国的责任,这样儿大,我女同胞们,怎么都抛弃了责任不问呢?
我的话讲到这里也讲完了,我愿我同胞呀,醒来!醒来!快快醒来!快快醒来!不要睡的像死人一般。同胞!同胞!虽然我知道我所最亲最爱的同胞,不过从前深处黑暗,没有闻过这等道理。一经闻过,这爱国的心,一定就要发达了,这救国的事,一定就要担任了。前死后继,百折不回,我汉种一定能够建立个极完全的国家,横绝五大洲。我敢为同胞祝曰:汉种万岁!中国万岁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