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天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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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天华(1875—1905),原名显宿,字星台,号思黄、过庭等,湖南新化人。陈出身贫寒,素以小贩为生。21岁时因一篇时文受到资江书院院长的赏识,到资江书院读书,后来又到实业学堂求学,1903年到日本留学,写了《猛回头》、《警世钟》等文章,宣传革命思想。同年还与黄兴、蔡锷等组织反清团体“军国民教育会”,受该会的派遣回国。与黄兴、宋教仁等组织“华兴会”等。1905年为抗议日本政府颁布的“留学生取缔法则”,蹈海自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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呜呼!我同胞其亦知今日之中国乎?今日之中国,主权失矣,利权去矣,无在而不是悲观,未见有乐观者存。其有一线之希望者,则在于近来留学生日多,风气渐开也。使由是而日进不已,人皆以爱国为念,刻苦向学,以救祖国,即十年二十年之后,未始不可转危为安。乃进观吾国同学者,有为之士固多,可疵可指之处亦不少。以东瀛为终南捷径者,目的在于求利禄,而不在于居责任。其尤不肖学,则学问未事,私德先坏,其被举于彼国报章者,不可屡数。近该国文部省有清国留学生取缔规则之颁,其剥我自由,侵我主权,固不待言。鄙人内顾团体之实情,不最轻于发难,继同学诸君倡为停课,鄙人闻之,恐事体愈致重大,颇有赞成,然既已如此矣,则宜全体一致,始终贯彻,万不可互相参差,贻日人以口实。幸而各校同心,八千余人,不谋而合,此诚出于鄙人预料想之外,且惊且惧。惊者何?惊吾同人果有此团体也。惧者何?惧不能持久也。然而日本各报,则诋为乌合之众,或嘲或讽,不可言喻。如《朝日新闻》等,则直诋为“放纵卑劣”,其轻我不遗余地矣。夫使此四字国诸我而不当也,斯亦不足与之计较,若或有万一之似焉,则真不可磨之玷也!
近来每遇一问题发生,则群起哗之曰:此中国存亡问题也。顾问题有何存亡之分?我不自亡,人孰能亡我者?惟留学而皆放纵卑劣,则中国真亡矣。岂特亡国而矣,二十世纪之后有放纵卑劣之人种,能存于世乎?鄙人心痛此言,欲我同胞时时勿忘此语,力除此四字,而做此四字之反面:坚忍奉公,力学爱国。恐同胞之不见听而或忘之,故以身投东海,为诸君之纪念。诸君而念及鄙人也,则毋忘鄙人今日所言。但慎毋误会其意,谓鄙人为取缔规则而死,而更有意外之举动。须知鄙人原重自修,不重尤人,鄙人死后,取缔规则问题,可了则了,切勿固执,惟须亟讲善后之策,力求振作之方,雪日本报章所言,举行救国之实,则鄙人虽死之日,犹生之年矣。
诸君更勿为鄙人惜也。鄙人志行薄弱,不能大有所作为,将来自处,惟有两管:其一则作书报以警世,其二则遇有可死之机会而死之。夫空谈救国,人皆厌闻。能言如鄙人者,不知凡几!以生而多言,或不如死而少言之有效乎?至于待至事无可为,始从容就死,其于鄙人诚得矣,其于事何补耶?今朝鲜非无死者,而朝鲜终亡。中国去亡之期,极少须有十年,与其死于十年之后,曷若于今日死之,使诸君有所警动,去绝非行,共讲爱国,更卧薪尝胆,刻苦求学,徐以养成实力,丕兴国家,则中国或可以不亡。此鄙人今日之希望也。然而必如鄙人之无才无学无气者而后可,使稍胜于鄙人者,则万不可学鄙人也。与鄙人相亲厚之友朋,勿以鄙人之故而悲痛失其故常,亦勿为舆论所动而易其素志。鄙人以救国为前提,苟可以达救国之目的者,其行事不必与鄙人合也。今将与诸君长别矣!当世之问题,亦不得不略与诸君言之:
近今革命之论,嚣嚣起矣,鄙人亦此中一人也。而革命之中,有置重于民族主义者,有置重于政治问题者。鄙人所主张,固重政治而轻民族,观于鄙人所著各书自明。去岁以前,亦尝渴望满洲变法,融和种界,以御外侮,然至近则主张民族者,则以满汉终不并立。我排彼此言,彼排我以实;我之排彼自近年始,彼之排我,二百年如一日;我退则彼进,岂能望彼消释嫌疑,而甘心愿与我共事乎?欲使中国不亡,惟有一刀两断,代满洲执政柄而卵育之。彼若果右天命者,则待之以德川氏可也。满洲民族,许为同等之国民;以现世之文明,断无有仇杀之事。故鄙人之排满也,非如倡复仇论者所云,仍为政治问题也。盖政治公例,以多数优等之族,统治少数之劣等族者为顺,以少数之劣等族,统治多数之优等族者为逆故也。鄙人之于革命如此。
然鄙人之于革命,有与人异其趣者,则鄙人之于革命,必出之以极迂拙之手段,不可有一毫取巧之心。盖革命有出于功名心者,有出于责任心者。出于责任心,必事至万不得已而后为之,无所利焉;出于功名心者,己力不足,或至借他力,非内用会党,则外恃外资。会党可以偏用,而不可恃为本营。日俄不能用马贼交战,光武不能用铜马、赤眉平珲天下,况欲用今日之会党以成大事乎?至于外资则尤危险,菲律宾复辙,可为前鉴。夫以鄙人之迂远如此,或至无实行之期,亦不可知。然而举中国皆汉人也,使汉人皆认革命为必要,则或如瑞典、诺威之分离,以一纸书通过,而无须流血焉可也。故今日惟有使中等社会,皆知革命主义,渐普及下等社会。斯时也,一夫发难,万众响应,其于事何难焉?若多数犹未明此义,而即实行,恐未足以救中国,而转以乱中国也。此鄙人对于革命问题之意见也。
近今盛倡利权回收,不可谓非民族之进步也,然于利权回收之后,无所设施,则与前此之持锁国主义者何异?夫前此之持锁国主义者,不可谓所虑之不是也,徒用消极方法,而无积极方法,故国终不锁,而前此之纷纷扰扰者,皆为无效。今之倡利权回收者,何以异兹?故苟能善用之,于此数年之间,改变国政,开通民智,整理财政,养成实业人才,十年之后,经理有人,主权还复,吸收外国资本,以开发中国文明,如日本今日之输进外资可也。否则争之甲者,仍以与乙,或遂不办,外人有所借口,群以强力相压迫,则十年后,亦如溃堤之水,滔滔而入,利权终不保也。此对于利权回收问题之意见也。
近人有主张亲日者,有主张排日者,鄙人以为二者皆非也。彼以日本为可亲,则请观朝鲜;然遂谓日人将不利于我,必排之而后可者,则愚亦不知其说之所在也。夫日人之隐谋,所谓司马昭之心,路人皆知,即彼之书报,亦倡言无忌,固不虑吾之知也。而吾谓其不可排者,何也?“兼弱攻昧,取乱侮亡”,吾古圣之明训也。自有可亡之道,岂能怨人之亡我?吾无可亡之道,彼能亡我乎?朝鲜之亡也,亦朝鲜自亡之耳,非日本能亡之也。吾不能禁彼之不亡我,彼亦不能禁我之自强,使吾亦如彼之所以治其国者,则彼将亲我之不暇,遑敢亡我乎?否则即排之有何实力耶?平心而论,日本此次这战,不可谓于东亚全无功也。倘无日本一战,则中国已瓜分亦不可知。因有日本一战,而中国得保残喘,虽以堂堂中国,被保护于日本,言之可羞,然事实已如此,无可讳也。如耻之,莫如自强,利用外交,更新政体,于十年之间,练常备军五十万,增海军二十万吨,修铁路十万里,则彼必与我同盟。夫同盟与保护,不可同日语也。保护者自己无实力,而惟受人拥蔽,朝鲜是也;同盟者势力相等,互相救援,日英是也。同盟为利害关系相同之故,而不由于同文同种。英不与欧洲同文同种之国同盟,而与不同文同种之日本同盟;日本不与亚洲同文同种之国同盟,而与不同文同种之英国同盟。无他,利害相冲突,则虽同文同种,而亦相仇雠;利害关系相同,则虽不同文同种,而亦相同盟。中国之与日本,利害关系,可谓同矣,然而实力苟不相等,是同盟其名,保护其实也。故届今日而欲与日本同盟,是欲作朝鲜也;居今日而欲与日本相离,是欲亡东亚也。惟能分担保全东亚之义务,则彼不能专握东亚之权利,可断言也。此鄙人对于日本之意见也。
凡作一事,须远瞩百年,不可徒任一时感触,而一切不顾。一哄之政策,此后再不宜于中国矣。如有问题发生,须计全局,勿轻于发难。此固鄙人有谓而发,然亦切要之言也。鄙人于宗教观念,素来薄弱,然如谓宗教必不可无,则无宁仍尊孔教;以重于违俗之故,则并奉佛教亦可。至于耶教,除好之者可自由奉之外,欲据以改易国制,则可不必。或有本非迷信,欲利用之而有所运动者,其谬于鄙人所著之“最后之方针”言之已详,兹不赘及。
近来青年误解自由,以不服从规则,违抗尊长为能,以爱国自饰,而先牺牲一切私德,此之结果,不言可想。其余鄙人所欲言者多,今不及言矣。散见于鄙人所著各书者,愿诸君取而观之,择其是者而从之,幸甚。语曰:“君子不以人废言。”又曰:“鸟之将死,其鸣也哀;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。”则鄙人今日之言,或亦不无可取乎?
干事诸君鉴:闻诸君有欲辞职者,不解所谓。事实已如此,诸君不力为维持,保全国体,不重辱留学界耶?如日俄交战,倘日本政府因国民之暴动,而即解散机关,坐视国家之灭,可乎!否乎!今之问题,何以异是?愿诸君思之。
警世钟
长梦千年何日醒,睡乡谁遣警钟鸣?
腥风血雨难为我,好个江山忍送人!
万丈风潮大逼人,腥膻满地血如糜;
一腔无限同舟痛,献与同胞侧耳听。
嗳呀!嗳呀!来了!来了!甚么来了?洋人来了!洋人来了!不好了!不好了!大家都不好了!老的,少的,男的,女的,贵的,贱的,富的,贫的,做官的,读书的,做买卖的,做手艺的,各项人等,从今以后,都是那洋人畜圈里的牛羊,锅子里的鱼肉,由他要杀就杀,要煮就煮,不能走动半分。唉!这是我们大家的死日到了!
苦呀!苦呀!苦呀!我们同胞辛苦所积的银钱产业,一齐要被洋人夺去;我们同胞恩爱的妻儿老小,活活要被洋人拆散,男男女女们,父子兄弟们,夫妻儿女们,都要受那洋人的斩杀**;我们同胞的生路,将从此停止;我们同胞的后代,将永远断绝。枪林炮雨,是我们同胞的送终场;黑牢暗狱,是我们同胞的安身所。大好江山,变做了犬羊的世界;神明贵种,沦落为最下的奴才。唉!好不伤心呀!
恨呀!恨呀!恨呀!恨的是满州政府不早变法。你看洋人这么样强,这么样富,难道生来就是这么样吗?他们都是从近二百年来做出来的。莫讲欧、美各国,如今单说那日本国,三十年前,没一事不和中国一样,自从明治初年变法以来,那国势就蒸蒸日上起来了。到了如今,不但没有瓜分之祸,并且还要来瓜分我中国哩!论他的土地人口,不及中国十分之一。他因为能够变法,尚能如此强雄。倘若中国也和日本一样变起法来,莫说是小小日本不足道,就是那英、俄、美、德各大国恐怕也要推中国做盟主了。可恨满州政府抱定一个“汉人强满人亡”的宗旨,死死不肯变法。到了戊戌年才有新机,又把新政推翻,把那些维新的志士杀的杀,逐的逐,只要保全他满人的势力,全不管汉人的死活。及到庚子年间闹出了弥天的大祸,才晓得一味守旧万万不可,稍稍行了些皮毛新政。其实何曾行过,不过借此掩饰掩饰国民的耳目,讨讨洋人的喜欢罢了。不但没有放了一线的光明,那黑暗倒反加了几倍。到了今日,中国的病遂成了不治之症。我汉人本有做世界主人翁的势力,活活被满州残害,弄到这步田地,亡国灭种就在眼前,你道可恨不可恨呢?
恨的是曾国藩,只晓得替满人杀同胞,不晓得替中国争权利。当初曾国藩做翰林的时候,曾上过摺子,说把诗、赋、小楷取士不合道理,到了后来出将入相的时候,倒一句都不敢说了。若说他不知道这些事体,缘何却把他的儿子曾纪泽学习外国语言文字,却不敢把朝廷的弊政更改些儿呢?无非怕招满政府的忌讳,所以闭口不说,保全自己的禄位,却把那天下后世长治久安的政策,丢了不提,你道可恨不可恨呢?
恨的是前次公使随员,出洋学生,不把外洋学说输进祖国。内地的人为从前的学说所误,八股以外没有事业,五经以外没有文章,这一种可鄙可厌的情态,极顽极固的说话,也不用怪。我怪那公使随员,出洋学生,亲到外洋,见那外洋富强的原由,卢骚的《民约论》、美国的《独立史》,也曾看过,也曾读过,回国后应当大声疾呼,喊醒祖国同胞的迷梦。那知这些人空染了一股洋派,发了一些洋财,外洋的文明,一点全没带进来。纵有几个人著了几部书,都是些不关痛痒的话,那外洋立国的根本,富强的原因,没有说及一句。这是甚么缘故哩?恐怕言语不慎,招了不测之祸,所以情愿瞒着良心,做一个混沌汉。同时日本国的出洋人员回了国后,就把国政大变的变起来,西洋大儒的学说大倡的倡起来,朝廷若不依他们,他们就倡起革命来,所以能把日本国弄到这个地步。若是中国出洋的人,回国后也和日本一样逼朝廷变法,不变法就大家革起命来,那时各国的势力范围,尚没有如今的广大,中国早已组织了一个完完全全的政府了,何至有今日万事都措手不及哩!唉!这些出洋的人,只怕自己招罪,遂不怕同胞永堕苦海,你道可恨不可恨呢?
恨的是顽固党遇事阻挠,以私害公。我不晓得顽固党是何居心?明明足以利国利民的政事,他偏偏要出来阻挠。我以为他不讲洋务一定是很恨洋人的,那里晓得他见了洋了,犹如鼠见了猫一样。骨都软了。洋人说一句,他就依一句。平日口口声声说制造不要设,轮船、铁路不要修,洋人所造的洋货,他倒喜欢用,洋人所修的轮船、火车,他倒偏要坐。到了如今,他宁可把理财权、练兵权、教育权拱手让把洋人,开办学堂、派遣留学生,他倒断断不可,这个道理,哪一个能猜得透哩?呵呵!我知道了!他以了变了旧政,他们的衣食饭碗就不稳了,高官厚爵也做不成了,所以无论什么与国家有益的事,只要与他不便,总要出来做反对。保他目前的利权,灭国灭种的话全然不知,就有几个知道,也如大风过耳,置之不理。现在已到了灭亡时候,他还要想出多少法儿,束缚学生的言论、思想、行为自由,好像恐怕中国有翻身的一日,你道可恨不可恨呢?
这四种人到今日恨也枉然了,但是使我们四万万人做牛做马,永世不得翻身,以后还有灭种的日子,都是被这四种人害了。唉!我们死也不能和他甘休的!
真呀!真呀!真呀!中国要瓜分了!瓜分的话,不从今日才有的。康熙年间,俄罗斯已侵入黑龙江的边界。道光十八年,英吉利领兵三千六百人侵犯沿海七省,破了许多城池;到了道光二十二年才讲和,准他在沿海五口通商,割去香港岛(属广东省),又前后赔他银子二千一百万两。从此那传教的禁条也解了,鸦片烟也任他卖了。照万国公法,外国在此国,必依此国的法律。那时中国和英国所订的条约,英国人在中国犯了罪,中国官员不能惩办他。就是中国人在租界,也是不归中国管束。名为租界,其实是英国的地方了。又各国于外国进口的货物,抽税极重,极少值百抽二十,极多值百抽二百,抽多抽少,只由本国做主,外国不能阻他。独有英国在中国通商,值百抽五,订明在条约上面,如要加改,不由英国允许了不可;并且条约中还有利益各国均沾的话,所以源源而来的共有十六国,都照英国的办法。从此中国交涉的事日难一日,一切利权都任洋人夺去,亡国灭种的祸根,早已埋伏在这个条约里了。可怜中国人好像死人一般,分毫不知。到了咸丰六年,英、法两国破了广东省城,把两广总督叶名琛活活捉去,后来死在印度。咸丰十年,英、美、俄、法四国联兵,把北京打破,咸丰帝逃往热河,叫恭亲王和四国讲和,赔银八百万两,五口之外,又加了长江三口。以后到了光绪十年,法国占了越南国,后一年英国又占了缅甸国,那中国的势力,越发弱下去了。光绪二十年,日本国想占高丽国,中国发兵往救,连打败仗,牛庄、威海卫接连失守,遂命李鸿章做全权大臣,在日本马关,和日本宰相伊藤博文订立和约,赔日本银二万万两,另割辽东(即盛京省)七城,台湾一省。后来俄国出来说日本不应得辽东,叫中国再加银三千万两,赎还七城,日本勉强听从。俄国因此向中国索讨谢敬,满洲遂把盛京的旅顺、大连湾奉送俄国。各国执了利益各国均沾那句话,所以英国就乘势占了威海卫,德国在先占了胶州湾,法国照样占了广州湾(旅顺在盛京省。威海、胶州俱属山东省。以上三处,俱是北洋第一重门户。广州湾属广东省。)那时已大倡瓜分之说,把一个瓜分图送到总理衙门(就是如今的外务部),当时也有信的,也有不信的,但不信的人多得很。到了庚子年,义和团起事,八国联兵打破北京,这时大家以为各国必要实行瓜分中国了。不料各国按兵不动,仍许中国讲和,但要中国出赔款四百五十兆(每兆一百万两)连本带息共九百八十兆,把沿海沿江的炮台拆毁,京师驻扎洋兵,各国得了以上各项利益遂把兵退了。
于是人人都说瓜分是一句假话,乃是维新党捏造出来的,大家不要信他的胡说。不知各国不是不瓜分中国,因为国数多了,一时难得均分,并且中国地方宽得很,各国势力也有不及的地方,不如留住这满州政府代他管领,他再管领满州政府,岂不比瓜分便宜得多吗?瓜分慢一年,各国的势力越稳一年,等到要实行瓜分的时候,只要把满清政府去了,全不要费丝毫之力。中国有些人,瓜分的利害全然不知,一丝儿不怕;有些人知道瓜分的利害,天天怕各国瓜分中国,我只怕各国不实行瓜分,倘若实行瓜分了,中国或者倒能有望。这瓜分的利害,真真了不得。果然俄国到今年四月,东三省第二期撤兵的时候,也不肯照约撤兵(庚子年俄国用兵把东三省尽行占了,各国定约叫俄国把东三省退回中国,分做三期撤兵。吉林、黑龙江、盛京叫做东三省,又叫做满州,是清朝的老家),提出新要求七款,老老实实把东三省就算做自己的了。那时中国的学生志士,奔走叫号,以为瓜分时候又到了。后来英、美、日本三国的公使,不准中国答应俄国七款的要求。俄国借口中国不答应他的要求,就不肯退兵,彼此拖了许多日子。那中国的人见俄国按兵不动,又歌舞太平起来,越发说瓜分的话是假的了。那知俄国暗地里增兵,并且还放一个极东大总督驻扎在东三省。他的权柄,几乎同俄皇一样大小。俄皇又亲到德国,与德皇联盟,法国也和俄国联盟,彼此相约瓜分中国。英、美两国看见德、法都从了俄国,也就和日本联盟,都想学俄国的样儿。日本势孤无助,不得不与俄国协商,满洲归俄国,高丽归日本,各行各事,两不相管。俄国到此没有别国掣他的肘了,就大摇大摆起来。到了八月二十八第三撤兵的期,又违约不退。兵丁从俄国调来的,明后共有十余万,在九月中旬,派兵一千名,把盛京省城奉天府占了,把盛京将军增祺囚了,各项衙门及电报局尽派俄兵驻守,东三省大小官员限一月内出境,每人中给洋银一百元。逐家挨户都要挂俄国的旗,各处的团练都要把军器缴出。大车装运的俄兵,每日有数千。于是俄国第一个倡瓜分中国,各国都画了押,只等动手。那知俄国贪心不足,又想占高丽(即朝鲜)北方,日本不答应,为着此事商议了几次。俄国恃他的国大于日本五十倍,兵多十倍,没有日本在眼,丝毫不肯让。日本忍无可忍,于去年十二月下旬,遂与俄国开战。照理讲起来,俄国占了中国的东三省,中国应当和俄国交战,日本不过是旁边的人。谁知他二国开战,中国倒谨守中立,说此事与中国不相干。呵呵,日、俄两国,为着什么事开战?开战的地方在哪个地方?这也算得中立吗?日本把俄国的海军打得不亦乐乎,俄国在东洋的兵船总共只有二十余只,被日本打沉大半。最大的铁甲船长七十余仗,甲厚二尺,船上的大炮十余万斤一个,一只的价钱多的要一千五百万元,通十八省的钱粮,只能做得二只。这样贵重的船,日本放一个水雷就打坏了。俄国海军所失了的一万万开外,有名的海军提督也被日本打死。打日旅顺口也被日本冒死连塞三次,遂把海口塞住,俄国在旅顺的兵船,通同不能出港。俄国陆军又屡次大败,九连城、凤凰城、盖平、金州皆为日本所据。日俄战事不了,各国也就把瓜分中国的事暂且搁在一边,等日、俄战事定局,再来大发作。但俄国战日本不赢,遂想从中国出气,向各国说道,日本一个小小的国,学我们的样子,仅仅三十年就这样了不得。中国偌大的地方,倘不在此时切实瓜分了他,等他日后也变起法来,还了得吗?那时我们白人(欧美各国皆白色,称白人)一定要吃黄人(中国同日本皆黄色种,称黄人)的亏(元太祖灭国六十,俄罗斯等国也被元所灭,欧洲常常有黄人祸之语,义和团起事之后,越发讲得很,皆说此时若不灭尽黄人,异日必为他白人之祸)。各国听了俄国的话,遂想即日下手了。日本《朝日新闻》报上,说俄兵十万入了蒙古,向长城内进发,法兵一万到了广西龙州,美国兵船七号到了牛庄,英兵一面从西藏进兵,一面把兵船调到香港,德国从本国调兵到胶州、山东铁路俱已成功。列位想想,这瓜分还是真不真呢?
痛呀!痛呀!痛呀!你看中国地方这么样大,人口这么样多可算是世界有一无二的国度了。哪里晓得自古至今,只有外国人杀中国人的,断没有中国人杀外国人的。这是什么缘故呢?因为中国人不晓得有本国的分别,外国人来了,只要稍为比我强些,遂拱手投降,倒帮着外国人杀本国人,全不要外国人费力。当初金鞑子、元鞑子,在中国横行直走,没有一个敢挡住他。若问他国实在的人数,总计不及中国一县的人,百个捉他一个,也就捉完他了。即如清朝在满州的时候,那八旗兵总共只有六万,若没有那吴三桂、孔有德、洪承畴一班狗奴才,带领数百万汉军替他平定中国,那六万人中国把他当饭吃,恐怕连一餐都少哩!到后来太平天国有天下三分之二,将要成功,又有湘军三十万人,替满州死死把太平天国打灭,双手仍把江山送还满州,真个好蠢的东西呀!可恨外洋各国,也学那满洲以中国人杀中国人的奸计,屡次犯中国,都有中国人当他的兵,替他死战。庚子年八国联兵,我以为这次洋兵没有百万,也应该有几十万,谁知统共只有二万,其余的都是中国人。打起仗来,把中国人排在前头,各国洋兵**掳掠,中国人替他引导。和局定了,各国在中国占领的地方,所练的兵丁,大半是中国人,只有将领是洋人。东三省的马贼很多,俄国尽数招抚,已有一万二三千人。这些马贼,杀人比俄兵还要凶悍些。俄国又在东三省、北京一带,招那中国读书人做他的顾问官,不要通洋文,只要汉文做得好。也有许多无耻的人去了,巴望其洪承畴一流的人物。将来英国在长江,德国在山东,日本在福建,法国在两广,一定要照俄国的样儿来办。各省的会党、兵勇尽是各国的兵丁,各省的假志士、假国民尽是各国的顾问官,其余的狗奴才,如庚子北直的人,一齐插顺民旗,更不消说了。各国不要调一兵、折一矢,中国人可以自己杀尽。天呀!地呀!同胞呀!世间万国,都没有这样的贱种!有了这样的贱种,这种怎么会不灭呢?不知我中国人的心肝五脏是什么做成的,为何这样残忍?唉!真好痛心呀!
耻呀!耻呀!耻呀!你看堂堂中国,岂不是自古到今四夷小国所称为天朝大国吗?为什么到如今,由头等国降为第四等国呀?外国人不骂为东方病夫,就骂为野蛮贱种。中国人到了外洋,连牛马也比不上。美国多年禁止华工上岸。今年有一个谭随员,无故被美国差役打死,无处伸冤;又梁钦差的兄弟,也被美国的巡捕凌辱一番,不敢作声。中国学生到美国,客店不肯收留。有一个姓孙的留学生,和美国一个学生相好。一日美国学生对孙某说道:“我和你虽然相好,但是到了外面,你不可招呼我。”孙某惊问道:“这话怎讲?”美国学生道:“你们汉人是满州的奴隶,满洲又是我们的奴隶,倘是我国的人知道我和做两层奴隶的人结交,我国的人一定不以人啮我了。”孙某听了这话,遂活活气死了。美国是外洋极讲公里的国,尚且如此;其余的国,更可想了。欧美各国,与我不同州的国,也不怪他。那日本不是我的同洲的国吗?甲午年以前,他待中国人,和待西洋人一样。甲午年以后,就隔得远了。中国人在日本的,受他的欺侮,一言难尽哩!单讲今年日本秋季大操,各国派来看操的,就是极小的官员,也有座位,日本将官十分恭敬。中国派来看操的,就是极大的官员,也没有座位,日本将官全不理会。有某总兵受气不过,还转客栈,放声大哭!唉!列位!你看日本还把中国当个国吗?外国人待中国人,虽是如此无礼,中国的官府仍旧丝毫不恨他,撞着外国人,倒反恭恭敬敬,犹如属员见了上司一般,唯唯听命,这不是奇事么?租界虽是租了,仍是中国的地方。哪知一入租界,犹如入了地狱一般,没有一点儿自由。站街的印度巡捕,好比阎罗殿前的夜叉,洋行的通事西仔,好比判官手下的小鬼,叫人通身不冷,也要毛发直竖。上海有一个外国公园,门首贴一张字道:“狗和华人不准入内。”中国人比狗还要次一等哩!中国如今尚有一个国号,他们待中国已是这样,等到他瓜分中国之后,还可想得吗?各国的人也是一个人,中国的人也是一个人,为何中国人要受各国人这样欺侮呢?若说各国的人聪明些,中国的人愚蠢些,现在中国的留学生在各国留学的,他们本国人要十余年学得成的,中国学生三四年就够了,各国的学者莫不拜服中国学生的能干。若说各国的人多些,中国的人少些,各国的人极多的不过中国三分之一,少的没有中国十分之一。若说各国的地方大些,中国的地方小些,除了俄罗斯以外,大的不过如中国的二三省,小的不过如中国一省。若说各国富些,中国穷些,各国地面、地内的物件,差不多就要用尽了,中国的五金各矿,不计其数,大半没开,并且地方很肥,出产很多。这样讲来,就应该中国居上,各国居下,只有各国怕中国的,断没有中国怕各国的。哪知把中国比各国,倒相差百余级,做了他们的奴隶不算,还要做他们的牛马;做了他们的牛马还不算,还要灭种,连牛马都做不着。世间可耻可羞的事,哪有比这个还重些的吗?我们于这等事还不知耻,也就无可耻的事了。唉!伤心呀!
杀呀!杀呀!杀呀!如今的人,都说中国此时贫弱极了,枪炮也少得很,怎么能和外国开战呢?这话我也晓得,但是各国不来瓜分我中国,断不能无故自己挑衅,学那义和团的举动。如今各国不由我分说,硬要瓜分我了,横也是瓜分,竖也是瓜分,与其不知不觉被他瓜分了,不如杀他几个,就是瓜分了也值得些儿。俗语说的,“赶狗逼到墙,总要回转头来咬他几口”。难道四万万人,连狗都不如吗?洋兵不来便罢,洋兵若来,奉劝各人把胆子放大,全不要怕他。读书的放了笔,耕田的放了犁耙,做生意的放了职事,做手艺的放了器具,齐把刀子磨快,子药上足,同饮一杯血酒,呼的呼,喊的喊,万众直前,杀那洋鬼子,杀投降那洋鬼子的二毛子。满人若是帮助洋人杀我们,便先把满人杀尽;那些贼官若是帮助洋人杀我们,便先把贼官杀尽。“手执钢刀九十九,杀尽仇人方罢手!”我所最亲爱的同胞,我所最亲爱的同胞,向前去,杀!向前去!杀!杀!杀!杀我累世的国仇,杀我新来的大乱,杀我媚外的汉奸。杀!杀!杀!
奋呀!奋呀!奋呀!如今的中国人,怕洋人怕到了极步。其实洋人也是一个人,我也是一个人,我怎么要怕他?有人说洋人在中国的势力大得很,无处不有洋兵,我一起事,他便制住我了。不知我是主,他是客,他虽然来得多,总难得及我。在他以为深入我的腹地,我说他深入死地亦可以的。只要我全国皆兵,他就四面受敌,即有枪炮,也是寡不敌众。古昔夏朝有一个少康皇帝,他的天下都失了,只剩得五百人,终把天下恢复转来。又战国的时候,燕国把齐国破了,齐国的七十余城,都已降了燕国,只有田单守住即墨一城,到后来终把燕国打退,七十余城又被齐国夺回。何况于今十八省完完全全,怎么就说不能敌洋人呢?就是只剩得几府几县,也是能够独立的。阿非利加洲有一个杜兰斯哇国,他的国度只有中国一府的大,他的人口只有中国一县的多,和世界第一个大国英吉利连战三年。英国调了大兵三十万,死了一半,终不能把杜国做个怎么样。这是眼前的事,人人晓得的,难道我连杜国都不能做吗?日本与俄国开战,哪一个不说日本不是俄国的敌手,然而日本倒不怕俄国,妇人孺子都想从军。起先政府尚有些惧怕,人民则没有一个怕的,和俄国打起仗来,和在教场操演一般,从容得很,杀得俄国望风而逃,这就是现在的事呢。杜国和日本的人,敢把这么样小的国和这么样大的国打仗,这是何故呢?因为杜国、日本的人,人人都存个百折不回的气概,人人都愿战死疆场,不愿做别人的奴隶,所以能打三年的死仗、无前的大战。中国的人没有坚忍的志气,一处败了,各处就如鸟兽散了。须知各国在中国已经数十年了,中国从前一占预备都没有,枪炮又不完全,这起头几阵一定是要败的,但败得多,阅历也多,对付各国的手段也就精了。汉高祖和楚霸王连战七十二阵,阵阵皆败,最后一胜就得天下。湘军打长毛,当初也是连打败仗,后来才转败为胜。大家都要晓得这个道理,都把精神提起,勇气鼓足,任他前头打了千百个败仗,总要再接再厉。那美国独立,也是苦战了八年才能够独立的。我如今就是要苦战八十年,也应该要支持下去,怎么要胆心,怎么要害怕!这个道理,我实在想他不透。俗语说的“一人舍得死,万夫不敢挡”。一十八省万万人都舍得死,各国纵有精兵百万,也不足畏了。各国的兵很贵重的,倘若死了几十万,他就要怕中国,不敢来了。就是他再要来,汉人多得很,死去几百万,几千万,也是无妨的。若是把国救住了,不上几十年,这人口又圆满了。只要我人心不死,这中国万无可亡的理。诸君!诸君!听者!听者!舍死向前去,莫愁敌不住,千斤担子肩上担,打救同胞出水火,这方算大人杰、大豪杰,怎么同胞不想做呢?
快呀!快呀!快呀!我这人人笑骂个个欺凌将要亡的中国,一朝把国势弄得蒸蒸日上起来,使他一班势利鬼不敢轻视,倒要恭维起来,见了中国的国旗,莫不肃然起敬。中国讲一句话,各国就奉为金科玉律。无论什么国,都要赞叹我中国,畏服我中国,岂非可快到极处吗?我这全无知识全无气力要死不死的人,一朝把体操操得好好儿的,身子活活泼泼,跑也跑得,马也骑得,枪也打得,同着无数万相亲相爱的同胞,到了两军阵前,一字儿排开,炮声隆隆,角声呜呜,旌旗飘扬,鼓声雷动,一声喊起,如山崩潮涌一般,冲入敌阵,把敌人乱杀乱砍,割了头颅,回转营来,沽酒痛饮,岂非可快到极处吗?就是不幸受伤身死,众**传,全国哀痛,还要铸几个铜像,立几个石碑,万古流芳,永垂不朽,岂非可快到极处呢?世间万事,惟有从军最好。我劝有血性的男儿,不可错过这个时代。照以上所说的,列位一定疑我是疯了,又一定疑我是义和团一流人物了。不是!不是!我生平是最恨义和团的。洋人也见过好多,洋国也走过几国,平日极要人学习洋务,洋人的学问,我常常称道的。但是我见那洋人心肠狠毒,中国若是被洋人瓜分了,我汉人一定不得了,所以敢说这些激烈的话,提醒大家,救我中国。但要是达这个目的,又有十个须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