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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学诚(第1页)

章学诚

ZHANG

XUEG

章学诚(1738—1801),字实斋,号少岩,会稽(今浙江绍兴)人。乾隆间中进士,历任国子监典籍等,后入湖广总督毕沉幕府,主编《续资治通鉴》。《文史通义》是章学诚著名的史学著作,研究的是史学理论。作者提出了“六经皆史”、“六经皆器”的著名观点,提出了史方、史识、史法、史意等重要的史学理论范畴。章学诚还论述了文学问题,提出了“文与学非二事”、“文无定格”等著名的观点。中华千年文萃中华千年文萃人杰的抒情志人杰的抒情志感遇

古者官师政教出于一。秀民不艺其百亩,则饩于庠序,不有恒业,谓学业。必有恒产,无矿置也。周衰,官失道行,私习于师儒,于是始有失职之士,孟子所谓尚志者也。士与公卿大夫皆谓爵秩,未有不农不秀之间,可称尚志者也。孟子所言,正指为官失师分,方有此等品目。进不得禄享其恒业,退不得耕获其恒产,处世孤危所由来也。圣贤有志斯世,则有际可公养之仕,三就三去之道,遇合之际,盖难言也。夫子将至荆,先之以子夏,申之以冉有。泄柳、申详,无人乎缪,公之侧,则不能安其身。孟子去齐,时子致矜式之言,有客进留行之说。相需之殷而相遇之疏,则有介绍旁通,维持调护,时势之出于不得不然者也。圣贤进也以礼,退也以义,无所撄于外,故自得者全也。士无恒产,学也禄在其中;非畏其耕之馁,势有不暇及也。虽然,三月无君,则死无庙祭,生无宴乐,霜露怇心,凄凉相吊,圣贤岂必远于人情哉!君子固穷,枉尺直寻,羞同诡御,非争礼节,盖恐不能全其所自得耳。

古之不遇时者,隐居下位,后世下位不可以幸致也。古之不为仕者,躬耕乐道,后世耕地不可以幸求也。古人廉退之境,后世竭贪幸之术而求之,犹不得也。故责古之君子,但欲其明进退之节,不苟慕夫荣利而已;责后之君子,必具志士沟壑勇士丧元之守而后可。圣人处遇,固无所谓难易也;大贤以下,必尽责其丧元沟壑而后可,亦人情之难者也。商鞅浮尝以帝道,贾生详对于鬼神,或致隐几之倦,或逢前席之迎,意各有所为也。然而或有遇不遇者,商因孝公之所欲,而贾操文帝之所难也。韩非致慨于《说难》,曼倩托言于谐隐,盖知非学之难,而所以申其学者难也。然而韩非卒死于说而曼倩尚畜于俳,何也?一则露锷而遭忌,一则韬锋而幸全也。故君子不难以学术用天下,而难于所以用其学术之学术。古今时异势殊,不可不辨也。古之学术简而易,问其当否而已矣;后之学术曲而难,学术虽当,犹未能用,必有用其学术之学术;而其中又有工拙焉。身世之遭遇,未责其当否,先责其工拙。学术当而趋避不工,见摈于当时;工于遇而执持不当,见讥于后世。沟壑之患逼于前,而工拙之效驱于后,呜呼!士之修明学术,欲求寡过而能全其所自得,岂不难哉!

且显晦,时也;穷通,命也。才之生于天者有所独,而学之成于人者有所优。一时缓急之用,与一代风尚所趋不必适相合者,亦势也。刘歆经术而不遇孝武,李广飞将而不遇高皇,千古以为惜矣。周人学武而世主尚文,改而学文,主又重武;方少而主好用老,既老而主好用少,白首泣涂,固其宜也。若夫下之所具,即为上之所求,相须綦亟而相遇终疏者;则又不可胜道也。孝文拊髀而思颇、牧,而魏尚不免于罚作;理宗端拱而表程、朱,而真、魏不免于疏远;则非学术之为难,而所以用其学术之学术,良哉其难也!望远山者,高秀可挹,入其中而不觉也;追往事者,哀乐无端,处其境而不知也。汉武读相如之赋,叹其飘飘凌云,恨不得与同时矣;及其既见相如,未闻加于一时侍从诸臣之右也。人固有爱其人而不知其学者,亦有爱其文而不知其人者。唐有牛、李立党,恶白居易者,缄置白氏之作,以谓见则使人生爱,恐变初心,是于一人之文行殊爱憎也。郑畋之女讽咏罗隐之诗,至欲委身事之,后见罗隐貌寝,因之绝口不道,是于一人之才貌分去取也。文行殊爱憎,自出于党私;才貌分去取,则是妇人女子之见也。然而世以学术相贵,读古人书,常有生不并时之叹;脱有遇焉,则又牵于党援异同之见,甚而效郑畋女子之别泽于容貌焉。则士之修明学术,欲求寡过而能全其所自得,岂不难哉!淳于量饮于斗石,无鬼论相于狗马,所谓赋《关睢》而兴淑女之思,咏《鹿鸣》而致嘉宾之意也。有所托以起兴,将以浅而入深,不特诗人微婉之风,实亦世士羔雁之质,欲行其学者,不得不度时人之所喻以渐入也。然而世之观人者,闻《关睢》而索河洲,言《鹿鸣》而求苹野,淑女嘉宾则弃置而弗道也。中人之情,乐易而畏难,喜同而恶异,听其言而不能察其言之所谓者,十常八九也。有贱丈夫者,知其遇合若是之难也,则又舍其所长而强其所短,力趋风尚,不必求惬于心。风尚岂尽无所取哉?其开之者尝有所为,而趋之者但袭其伪也。

夫雅乐不亡于下里而亡于郑声,郑声工也;良苗不坏于蒿莱而坏于莠草,莠草似也;学术不丧于流俗而丧于伪学,伪学巧也。天下不知学术,未尝不虚其心以有待也。伪学出,而天下不复知有自得之真学焉。此孔子之所以恶乡愿,而孟子之所为深嫉似是而非也。然而为是伪者,自谓所以用其学术耳。昔者夫子未尝不猎较,而簿正之法卒不废,兆不足行而后去也。然则所以用其学术之学术,圣贤不废也。学术不能随风尚之变,则又不必圣贤,虽梓匠轮舆,亦如是也。是以君子假兆以行学,而遇与不遇听乎天。昔扬子云早以雕虫获荐,而晚年草玄寂寞,刘知几先以词赋知名而后因述史减誉,诚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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