宓子贱为单父宰,过于阳昼,曰:“子亦有以送仆乎?”阳昼曰:“吾少也贱,不知治民之术,有钓道二焉,请以送子。”子贱曰:“钓道奈何?”阳昼曰:“夫投纶错饵,迎而吸之者,阳桥也,其为鱼也,薄而不美;若存若亡,若食若不食者,鲂也,其为鱼也,博而厚味。”宓子贱曰:“善。”于是未至单父,冠盖迎之者交接于道。子贱曰:“车驱之,车驱之,夫阳昼之所谓阳桥者至矣。”于是至单父,请其耆老尊贤者,而与之共治单父。
孔子兄子有孔蔑者,与宓子贱皆仕。孔子往过孔蔑,问之曰:“自子之仕者,何得何亡?”孔蔑曰:“自吾仕者,未有所得,而有所亡者三。曰:王事若袭,学焉得习,以是学不得明也,所亡者一也;奉禄少,饣亶粥不足及亲戚,亲戚益疏矣,所亡者二也;公事多急,不得吊死视病,是以朋友益疏矣,所亡者三也。”孔子不说,而复往见子贱,曰:“自子之仕,何得何亡?”子贱曰:“自吾之仕,未有所亡,而所得者三:始诵之文,今履而行之,是学日益明也,所得者一也;奉禄虽少,宓粥得及亲戚,是以亲戚益亲也,所得者二也;公事虽急,夜勤吊死视病,是以朋友益亲也,所得者三也。”孔子谓子贱曰:“君子哉若人!君子哉若人!鲁无君子也,斯焉取斯!”
宓子贱为单父宰,辞于夫子。夫子曰:“毋迎而距也,毋望而许也,许之则失守,距之则闭塞。譬如高山深渊,仰之不可极,度之不可测也。”子贱曰:“善,敢不承命乎!”
晏子治东阿,三年,景公召而数之曰:“吾以子为可,而使子治东阿,今子治而乱,子退而自察也,寡人将加大诛于子。”晏子对曰:“臣请改道易行,而治东阿,三年不治,臣请死之。”景公许之。于是明年上计,景公迎而贺之曰:“甚善矣,子之治东阿也!”晏子对曰:“前臣之治东阿也,属托不行,货赂不至,陂池之鱼,以利贫民,当此之时,民无饥者,而君反以罪臣;今臣后之治东阿也,属托行,货赂至,并会赋敛,仓库少内,便事左右;陂池之鱼,入于权家;当此之时,饥者过半矣,君乃反迎而贺。臣愚不能复治东阿,愿乞骸骨,避贤者之路。”再拜便僻。景公乃下席而谢之曰:“子强复治东阿。东阿者,子之东阿也,寡人无复与焉。”
子路治蒲,见于孔子曰:“由愿受教。”孔子曰:“蒲多壮士,又难治也;然吾语汝:恭以敬,可以摄勇;宽以正,可以容众;恭以洁,可以亲上。”
子贡为信阳令,辞孔子而行。孔子曰:“力之顺之,因天之时,无夺无伐,无暴无盗。”子贡曰:“赐少而事君子,君子固有盗者邪?”孔子曰:“夫以不肖伐贤,是谓夺也;以贤伐不肖,是谓伐也;缓其令,急其诛,是谓暴也;取人善以自为己,是谓盗也。君子之盗,岂必当财币乎?吾闻之曰:知为吏者,奉法利民;不知为吏者,枉法以侵民。此皆怨之所由生也。临官莫如平,临财莫如廉,廉平之守,不可攻也。匿人之善者,是谓蔽贤也;扬人之恶者,是谓小人也;不内相教,而外相谤者,是谓不足亲也。言人之善者,有所得而无所伤也;言人之恶者,无所得而有所伤也。故君子慎言语矣,毋先己而后人,择言出之,令口如耳。”
景差相郑,郑人有冬涉水者,出而胫寒。后景差过之,下陪乘而载之,覆以上衽。晋叔向闻之曰:“景子为人国相,岂不固哉?吾闻良吏居之,三月而沟渠修,十月而津梁成,六畜且不濡足,而况人乎?”
魏文侯问李克曰:“为国如何?”对曰:“臣闻为国之道,食有劳而禄有功,使有能而赏必行、罚必当。”文侯曰:“吾赏罚皆当,而民不与,何也?”对曰:“国其有**民乎?臣闻之曰:夺**民之禄,以来四方之士。其父有功而禄,其子无功而食之,出则乘车马,衣美裘,以为荣华;入则修竽瑟钟石之声,而安其子女之乐,以乱乡曲之教。如此者,夺其禄以来四方之土,此之谓夺**民也。”
齐桓公问于管仲曰:“国何患?”管仲对曰:“患夫社鼠。”桓公曰:“何谓也?”管仲对曰:“夫社束木而涂之,鼠因往托焉,熏之则恐烧其木,灌之则恐败其涂,此鼠所以不可得杀者,以社故也。夫国亦有社鼠,人主左右是也。内则蔽善恶于君上,外则卖权重于百姓,不诛之则为乱,诛之则为人主所案据,腹而有之,此亦国之社鼠也。人有酤酒者,为器甚洁清,置表甚长,而酒酸不售,问之里人其故,里人云:‘公之狗猛,人挈器而入,且酤公酒,狗迎面噬之,此酒所以酸而不售之故也。’夫国亦有猛狗,用事者是也。有道术之士,欲明万乘之主,而用事者迎而龁之,此亦国之猛狗也。左右为社鼠,用事者为猛狗,则道术之士不用矣,此治国之患也。”
复槁之君朝齐,桓公问治民焉,复槁之君不对,而循口操衿抑心。桓公曰:“与民共甘苦饥寒乎?夫以我为圣人也,故不用言而谕。”因礼之千金。
晋文侯问政于舅犯,舅犯对曰:“分熟不如分腥,分腥不如分地。割以分民,而益其爵禄,是以上得地而民知富,上失地而民知贫。古之所谓致师而战者,其此之谓也。”
晋文公时,翟人有献封狐文豹之皮者,文公喟然叹曰:“封狐文豹何罪哉!以其皮为罪也。”大夫栾枝曰:“地广而不平,财聚而不散,独非狐豹之罪乎?”文公曰:“善哉!说之!”栾枝曰:“地广而不平,人将平之;财聚而不散,人将争之。”于是列地以分民,散财以赈贫。
齐人甚好毂击相犯以为乐,禁之不止。晏子患之,乃为新车良马,出与人相犯也,曰:“毂击者不祥。臣其祭祀不顺,居处不敬乎?”下车弃而去之,然后国人乃不为。故曰:禁之以制,而身不先行也,民不肯止。故化其心莫若教也。
鲁国之法,鲁人有赎臣妾于诸侯者,取金于府。子贡赎人于诸侯,而还其金。孔子闻之曰:“赐失之矣。圣人之举事也,可以移风易俗,而教导可施于百姓,非独适其身之行也。今鲁国富者寡而贫者众,赎而受金,则为不廉,不受则后莫复赎。自今以来,鲁人不复赎矣。”孔子可谓通于化矣,故老子曰:“见小曰明。”
齐之所以不如鲁者,太公之贤不如伯禽。伯禽与太公俱受封而各之国。三年,太公来朝,周公问曰:“何治之疾也?”对曰:“尊贤,先疏后亲,先义后仁也,此霸者之迹也。”周公曰:“太公之泽及五世。”五年,伯禽来朝,周公问曰:“何治之难?”对曰:“亲亲,先内后外,先仁后义也,此王者之迹也。”周公曰:“鲁之泽及十世。”故鲁有王迹者,仁厚也;齐有霸迹者,武政也;齐之所以不如鲁也,太公之贤不如伯禽也。
景公好妇人而丈夫饰者,国人尽服之。公使吏禁之,曰:“女子而男子饰者,裂其衣,断其带。”裂衣断带相望而不止。晏子见,公曰:“寡人使吏禁女子而男子饰者,裂其衣断其带相望而不止者,何也?”对曰:“君使服之于内,而禁之于外,犹悬牛首于门,而求买马肉也。公胡不使内勿服,则外莫敢为也。”公曰:“善。”使内勿服,不旋月,而国莫之服也。
晋侯问于士文伯曰:“三月朔,日有蚀之,寡人学惛焉,《诗》所谓‘彼日而蚀,于何不臧’者,何也?”对曰:“不善政之谓也。国无政,不用善,则自取谪于日月之灾。故不可不慎也。政有三而已:一曰因民,二曰择人,三曰从时。”
古之鲁俗,涂里之闾,罗门之罗,门之渔,独得于礼,是以孔子善之。夫涂里之闾,富家为贫者出;罗门之罗,有亲者取多,无亲者取少;门之渔,有亲者取巨,无亲者取小。
孔子见季康子,康子未说,孔子又见之。宰予曰:“吾闻之夫子曰:‘王公不聘不动。’今吾子之见司寇也少数矣!”孔子曰:“鲁国以众相陵,以兵相暴之日久矣,而有司不治,聘我者孰大乎于是?”鲁人闻之曰:“圣人将治,可以不先自为刑罚乎!”自是之后,国无争者。孔子谓弟子曰:“违山十里,蟪蛄之声犹尚存耳。政事无如膺之矣。”
春秋之时,天子微弱,诸侯力政,皆叛不朝。众暴寡,强劫弱,南夷与北狄交侵,中国之不绝若线。桓公于是用管仲、鲍叔、隰朋、宾胥无、宁戚,三存亡国,一继绝世,救中国,攘戎狄,卒胁荆蛮,以尊周室,霸诸侯。晋文公用咎犯、先轸、阳处父,强中原,败强楚,合诸侯朝天子,以显周室。楚庄王用孙叔敖、司马子反、将军子重,征陈从郑,败强晋,无敌于天下。秦穆公用百里子、蹇叔子、王子廖及由余,据有雍州,攘败西戎。吴用延州来季子,并冀州,扬威于鸡父。郑僖公富有千乘之国,贵为诸侯,治义不顺人心,而取弑于臣者,不先得贤也。至简公用子产、裨谌、世叔、行人子羽,贼臣除,正臣进,去强楚,合中国,国家安宁,二十余年无强楚之患。故虞有宫之奇,晋献公为之终夜不寐;楚有子玉得臣,文公为之侧席而坐。远乎!贤者之厌难折冲也!夫宋襄公不用公子目夷之言,大辱于楚;曹不用僖负羁之谏,败死于戎;故共惟五始之要,治乱之端,在乎审己而用贤也。国家之任贤而吉,任不肖而凶,案往世而视己事,其必然也如合符,此为人君者不可以不慎也。国家惛乱而良臣见。鲁国大乱,季友之贤见。僖公即位,而任季子,鲁国安宁,外内无忧,行政二十一年。季子之卒后,邾击其南,齐伐其北,鲁不胜其患,将乞师于楚以取全耳。故《传》曰:“患之起,必自此始也。”公子买不可使戍卫,公子遂不听君命而擅之晋,内侵于臣下,外困于兵乱,弱之患也。僖公之性,非前二十一年常贤,而后乃渐变为不肖也,此季子存之所益,亡之所损也。夫得贤失贤,其损益之验如此,而人主,忽于所用,甚可疾痛也。夫智不足以见贤,无可奈何矣!若智而见之,而强不能决,犹豫不用,而大者死亡,小者乱倾,此甚可悲哀也。以宋殇公不知孔父之贤乎?安知孔父死己必死,趋而救之?趋而救之者,是知其贤也。以鲁庄公不知季子之贤乎?安知疾将死,召季子而授之国政?授之国政者,是知其贤也。此二君知能见贤,而皆不能用,故宋殇公以杀死,鲁庄公以贼嗣。使宋殇蚤任孔父,鲁庄素用季子,乃将靖邻国,而况自存乎!
邹子说梁王曰:“伊尹故有莘氏之媵臣也,汤立以为三公,天下之治太平。管仲故成阴之狗盗也,天下之庸夫也,齐桓公得之,以为仲父。百里奚乞食于路,传卖五羊之皮,秦穆公委之以政。宁戚故将车人也,叩辕行歌于康之衢,桓公任以国。司马喜髌脚于宋,而卒相中山。范雎折胁拉齿于魏,而后为应侯。太公望,故老妇之出夫也,朝歌之屠佐也,棘津迎客之舍人也,年七十而相周,九十而封齐。故诗曰:‘绵绵之葛,在于旷野,良工得之,以为纟希纟宁。良工不得,枯死于野。’此七士者,不遇明君圣主,几行乞丐,枯死于中野,譬犹緜緜之葛矣。”
眉睫之微,接而形于色。声音之风,感而动乎心。宁戚击牛角而商歌,桓公闻而举之;鲍龙跪石而登,孔子为之下车;尧舜相是,不违桑阴;文王举太公,不以日久。故圣贤之接也,不待久而亲;能者之相见也,不待试而知矣。故士之接也,非必与之临财分货,乃知其廉也;非必与之犯难涉危,乃知其勇也。举事决断,是以知其勇也;取与有让,是以知其廉也。故见虎之尾,而知其大于狸也;见象之牙,而知其大于牛也;一节见,则百节知矣。由此观之,以所见可以占未发,睹小节固足以知大体矣。
齐景公问于孔子曰:“秦穆公其国小,处僻而霸,何也?”对曰:“其国小而志大,处虽僻而其政中。其举果,其谋合,其令不偷。亲举五羖大夫于系缧之中,与之语,三日而授之政。以此取之,虽王可也,霸则小矣。”
宋司城子罕之贵子韦也,入与共食,出与共衣。司城子罕亡,子韦不从;子罕来,复召子韦而贵之。左右曰:“君之善子韦也,君亡不从,来又复贵之,君独不愧于君之忠臣乎?”子罕曰:“吾唯不能用子韦,故至于亡;今吾之得复也,尚是子韦之遗德余教也,吾故贵之。且我之亡也,吾臣之削迹拔树以从我者,奚益于吾亡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