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说苑》
SHUOYUAN
汉刘向撰,二十卷,所录皆为可以为人取法的遗闻佚事。刘向(前77?—前6年),原名更生,字子政,高祖弟楚元王刘交四世孙。成帝时,更名向,任光禄大夫,校阅经传诸子诗赋等书籍,写成《别录》一书,是我国最早的分类目录。另录有《新序》、《列女传》等书。中华千年文萃中华千年文萃人杰的抒情志人杰的抒情志政理
政有三品:王者之政化之,霸者之政威之,强国之政胁之。夫此三者各有所施,而化之为贵矣。夫化之不变,而后威之,威之不变,而后刑之。夫至于刑者,则非王者之所贵也。是以圣王先德教而后刑罚,立荣耻而明防禁,崇礼义之节以示之,贱货利之弊以变之,修近理内,政橛机之礼,壹妃匹之际,则下莫不慕义礼之荣,而恶贪乱之耻。其所由致之者,化使然也。
治国有二机,刑德是也。王者尚其德而希其刑,霸者刑德并凑,强国先其刑而后其德。夫刑德者,化之所由兴也。德者,养善而进阙者也;刑者,惩恶而禁后者也;故德化之崇者至于赏,刑罚之甚者至于诛。夫诛赏者,所以别贤不肖而列有功与无功也,故诛赏不可以缪,诛赏缪则善恶乱矣。夫有功而不赏,则善不劝;有过而不诛,则恶不惧。善不劝,恶不惧,而能以行化乎天下者,未尝闻也。《书》曰:“毕力赏罚。”此之谓也。
水浊则鱼困,令苛则民乱,城峭则必崩,岸竦则必阤。故夫治国譬若张琴,大弦急则小弦绝矣。故曰:急辔衔者,非千里御也。有声之声,不过百里;无声之声,延及四海。故禄过其功者损,名过其实者削,情行合而名副之,祸福不虚至矣。《诗》云:“何其处也?必有与也。何其久也,必有以也。”此之谓也。
公叔文子为楚令尹,三年,民无敢入朝。公叔子见曰:“严矣。”文子曰:“朝廷之严也,宁云妨国家之治哉?”公叔子曰:“严则下暗,下暗则上聋,聋暗不能相通,何国之治也?盖闻之也,顺针缕者成帷幕,合升斗者实仓廪,并小流而成江海。明主者,有所受命而不行,未尝有所不受也。”
卫灵公谓孔子曰:“有语寡人:‘为国家者,谨之于庙堂之上,而国家治矣。’其可乎?”孔子曰:“可。爱人者则人爱之,恶人者则人恶之。知得之己者,亦知得之人。所谓不出于环堵之室,而知天下者,知反之己者也。”
子贡问治民于孔子,孔子曰:“懔懔焉如以腐索御奔马。”子贡曰:“何其畏也?”孔子曰:“夫通达之国皆人也,以道导之,则吾畜也,不以道导之,则吾仇也,若何而毋畏?”
齐桓公谓管仲曰:“吾欲举事于国,昭然如日月,无愚夫愚妇皆曰善,可乎?”仲曰:“可,然非圣人之道。”桓公曰:“何也?”对曰:“夫短绠不可以汲深井,知鲜不可以与圣人之言;慧士可与辨物,智士可与辨无方,圣人可与辨神明。夫圣人之所为,非众人之所及也。民知十己,则尚与之争,曰不如吾也;百己则疵其过;千己则谁而不信。是故民不可稍而掌也,可并而牧也;不可暴而杀也,可麾而致也;众不可户说也,可举而示也。”
卫灵公问于史鱿曰:“政孰为务?”对曰:“大理为务。听狱不中,死者不可生也,断者不可属也,故曰大理为务。”少焉,子路见公,公以史鱿言告之,子路曰:“司马为务。两国有难,两军相当,司马执枹以行之,一斗不当,死者数万。以杀人为非也,此其为杀人亦众矣!故曰司马为务。”少焉,子贡入见,公以二子言告之,子贡曰:“不识哉!昔禹与有扈氏战,三陈而不服,禹于是修教一年,而有扈氏请服。故曰:‘去民之所事,奚狱之所听?兵革之不陈,奚鼓之所鸣?’故曰教为务也。”
齐桓公出猎,逐鹿而走,入山谷之中,见一老公,而问之曰:“是为何谷?”对曰:“为愚公之谷。”桓公曰:“何故?”对曰:“以臣名之。”桓公曰:“今视公之仪状,非愚人也,何为以公名之?”对曰:“臣请陈之:臣故畜牛字牛,生子而大,卖之而买驹。少年曰:‘牛不能生马。’遂持驹去。傍邻闻之,以臣为愚,故名此谷为愚公之谷。”桓公曰:“公诚愚矣!夫何为而与之?”桓公遂归。明日朝,以告管仲,管仲正衿再拜曰:“此夷吾之过也。使尧在上,咎繇为理,安有取人之驹者乎?若有见暴如是叟者,又必不与也。公知狱讼之不正,故与之耳。请退而修政。”孔子曰:“弟子记之,桓公霸君也,管仲贤佐也,犹有以智为愚者也,况不及桓公、管仲者也!”
鲁有父子讼者,康子曰:“杀之。”孔子曰:“未可杀也。夫民不知子父讼之不善者久矣,是则上过也。上有道,是人亡矣。”康子曰:“夫治民以孝为本,今杀一人以戮不孝,不亦可乎?”孔子曰:“不教而诛之,是虐杀不辜也。三军大败,不可诛也;狱讼不治,不可刑也;上陈之教,而先服之,则百姓从风矣;躬行不从,而后俟之以刑,则民知罪矣。夫一仞之墙,民不能逾,百仞之山,童子升而游焉,陵迟故也。今是仁义之陵迟久矣,能谓民弗逾乎?《诗》曰:‘俾民不迷。’昔者君子导其百姓不使迷,是以威厉而不试,刑错而不用也。”于是讼者闻之,乃请无讼。
鲁哀公问政于孔子,对曰:“政在使民富且寿。”哀公曰:“何谓也?”孔子曰:“薄赋敛则民富,无事则远罪,远罪则民寿。”公曰:“若是,则寡人贫矣。”孔子曰:“《诗》云:‘恺悌君子,民之父母。’未见其子富而父母贫者也。”
文王问于吕望曰:“为天下若何?”对曰:“王国富民,霸国富士,仅存之国富大夫,亡道之国富仓府,是谓上溢而下漏。”文王曰:“善。”对曰:“宿善不祥。”是日也,发其仓府,以振鳏寡孤独。
武王问于太公曰:“治国之道若何?”太公对曰:“治国之道,受民而已。”曰:“爱民若何?”曰:“利之而勿害,成之勿败,生之勿杀,与之勿夺,乐之勿苦,喜之勿怒,此治国之道,使民之义也,爱之而已矣。民失其所务,则害之也;农失其时,则败之也;有罪者重其罚,则杀之也;重赋敛者,则夺之也;多徭役以罢民力,则苦之也;劳而扰之,则怒之也;故善为国者,遇民如父母之爱子,兄之爱弟。闻其饥寒为之哀,见其劳苦为之悲。”
武王问于太公曰:“为国而数更法令者,何也?”太公曰:“为国而数更法令者,不法法,以其所善为法者也,故令出而乱,乱则更为法,是以其法令数更也。”
成王问政于尹逸曰:“吾何德之行,而民亲其上?”对曰:“使之以时,而敬顺之,忠而爱之,布令信而不食言。”王曰:“其度安至?”对曰:“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。”王曰:“惧哉!”对曰:“天地之间,四海之内,善之则畜也,不善则仇也。夏、殷之臣,反仇桀、纣而臣汤、武;夙沙之民,自攻其主而归神农氏。此君之所明知也,若何其无惧也?”
仲尼见梁君,梁君问仲尼曰:“吾欲长有国;吾欲列都之得;吾欲使民安不惑;吾欲使士竭其力;吾欲使日月当时;吾欲使圣人自来;吾欲使官府治;为之奈何?”仲尼对曰:“千乘之君,万乘之主,问于丘者多矣,未尝有如主君问丘之术也。然而尽可得也。丘闻之,两君相亲,则长有国;君惠臣忠,则列都之得;毋杀无辜,毋释罪人,则民不惑;益士禄赏,则竭其力;尊天敬鬼,则日月当时;善为刑罚,则圣人自来;尚贤使能,则官府治。”梁君曰:“岂有不然哉!”
子产相郑,简公谓子产曰:“内政毋出,外政毋入。夫衣裘之不美,车马之不饰,子女之不洁,寡人之丑也。国家之不治,封疆之不正,夫子之丑也。”子产相郑,终简公之身,内无国中之乱,外无诸侯之患也。子产之从政也,择能而使之。冯简子善断事;子太叔善决而文;公孙挥知四国之为,而辨于其大夫之族姓,变而立至,又善为辞令;裨谌善谋,于野则获,于邑则否。有事,乃载裨谌与之适野,使谋可否,而告冯简子断之,使公孙挥为之辞令。成,乃受子太叔行之,以应对宾客。是以鲜有败事也。
董安于治晋阳,问政于蹇老。蹇老曰:“曰忠,曰信,曰敢。”董安于曰:“安忠乎?”曰:“忠于主。”曰:“安信乎?”曰:“信于令。”曰:“安敢乎?”曰:“敢于不善人。”董安于曰:“此三者足矣。”
魏文侯使西门豹往治于邺,告之曰:“必全功成名布义。”豹曰:“敢问全功成名布义,为之奈何?”文侯曰:“子往矣,是无邑不有贤豪辩博者也,无邑不有好扬人之恶,蔽人之善者也。往必问贤豪者,因而亲之;其辩博者,因而师之;问其好扬人之恶,蔽人之善者,因而察之;不可以特闻从事。夫耳闻之不如目见之,目见之不如足践之,足践之不如手辨之。人始入官,如入晦室,久而愈明,明乃治,治乃行。”
宓子贱治单父,弹鸣琴,身不下堂而单父治。巫马期亦治单父,以星出,以星入日夜不处,以身亲之,而单父亦治。巫马期问其故于宓子贱,宓子贱曰:“我之谓任人,子之谓任力,任力者固劳,任人者固佚。”人曰:“宓子贱则君子矣!佚四肢,全耳目,平心气,而百官治,任其数则已矣。巫马期则不然,弊性事情,劳烦教诏,虽治,犹未至也。”
孔子谓宓子贱曰:“子治单父而众说,语丘所以为之者。”曰:“不齐父其父,子其子,恤诸孤而哀丧纪。”孔子曰:“善,小节也,小民附矣!犹未足也。”曰:“不齐也所父事者三人,所兄事者五人,所友者十一人。”孔子曰:“父事三人,可以教孝矣;兄事五人,可以教弟矣;友十一人,可以教学矣。中节也,中民附矣,犹未足也。”曰:“此地民有贤于不齐者五人,不齐事之,皆教不齐所以治之术。”孔子曰:“欲其大者,乃于此在矣。昔者尧、舜清微其身,以听观天下,务来贤人。夫举贤者,百福之宗也,而神明之主也。惜乎!不齐之所治者小也!不齐所治者大,其与尧、舜继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