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转眼到了八月,盛暑即将过去。林传金自三月受伤,他再次躲过死神——加上1994他年被唐昌明追杀,他已是三次大难不死,现在已经恢复了健康。
黄毛毛对林传金的担忧并不是没有根据的。
十年前他们两个就在一起混社会,一起在唐昌明、李兵势力的夹缝中斡旋,一起在赌场抽老千——他太了解林传金的性格了。林传金当年曾是宜宾社会上一个响当当的人物,如今却被黄毛毛打得四处躲藏,无法抬头。他决不会甘愿如此下去。一旦被反过手来,他肯定会置黄毛毛于死地的。
林传金不善多言,但做事凶悍。他也是个矮个子,与黄毛毛,与隋文昌“等量齐观”,都是不到一米七○的个头儿。林传金白镜子脸,眼睛细长,身体健壮。多年江湖生活的磨难,使他办事老辣,处变不惊,貌似平俗中隐含着一股杀气。
林传金的生命力令人惊讶。第一次他被唐昌明追杀,匕首从两肋插进去,扎了七八刀,他活过来;在柯桥,他被黄毛毛手下砍了60多刀,他居然未死未残;3月14日那天,林传金再一次创造了奇迹,匕首从他的太阳穴插入,连医生都觉得惊奇——X光上显示,刀峰自颅骨左侧前骨缝刺入,紧贴着眼球下方内耳上方的缝隙穿越鼻腔,刺破上颚,通过口腔,斜刺到脖颈,险一险割断颈动脉。医生说,就是用计算机运算,也很难找到这样精确的一个通道,能让匕首全部扎入,又不伤及重要器官。
林传金的确恢复起来,眼睛、耳朵均未受到损害,伤愈,只是左太阳穴处有一道浅白色的细疤,不仔细辨认看不出来。
然而,仇恨的种子却深深地种到心里,烙在骨髓上。林传金当然明白,这是谁的手笔。按林传金自己的话说,他三月回宜宾,并没打算报复黄毛毛,他想柯桥事件已撂下几年,过去了也就算了。但这一刀使他仇恨复燃,他的心情也就是他在术前咬着后牙对他妻子说的那句话:“只要我不死……”这里边隐藏着他对黄毛毛实施报复的决心,这在江湖人的一种发给自己的誓言,他们的规矩一是一,二是二,在复仇这个大问题上,从不讲空话。
林传金行踪诡秘,时而在外埠漂**,时而潜回宜宾。他在宜宾市城区、郊县,有着许多秘密据点。而在全国各地,都有“筠连帮”的朋友帮他。他曾在宜宾社会上很有势力,只是在黄毛毛、隋文昌的队伍壮大起来之后,他才衰落下来,转入地下,成为宜宾的几大团伙中,最为隐秘的团伙。他的成员多为单线联系,成员必须忠实可靠,终于组织;发展新的成员,必须经林传金亲自审定。
自从林传金发过毒誓之后,他的第一桩心愿是养好伤,第一件大事,就是做掉黄毛毛。
林传金手下的一个秘密成员,叫于水运,是轮航公司的船员,他所在的轮船,也是他们秘密活动的据点之一。这样的据点与宜宾社会面接触很少,不易被黄毛毛的耳目发现。
林传金做事周密,准备武器,准备车辆,布置耳目收集黄毛毛活动规律,策划部署暗杀活动的步骤和行动方案,都由他亲自安排人员秘密进行。
7月22日晚上,于水运接到林传金的通知,到上江北刘嘉家,接受任务。刘嘉在纸机厂工作,是于水运的好朋友。于水运赶过来的时候,林传金已提前到了,刘嘉家里还有孙放、冯友、薛文东、李斌、赵勇几个。
这些人都是林传金的死党,他们知道,林传金在宜宾是有面子的人,是黄毛毛把他整了下来,害得他们也不能出头。他们要想东山再起,只有整倒黄毛毛。
人员聚齐,林传金说:“我已经得到了消息,黄毛毛这些天在自贡赌场耍钱。他从自贡回宜宾,只有一条路可走,我们在路上拦截他,把他干掉。”
林传金跟大家研究细节,洪涛来了。
洪涛是个逃犯,身上负有命案。于水运他们几个跟洪涛都不熟悉。
林传金布置,叫于水运、冯友跟着洪涛出去取武器。
几人搭出租车到一个地方,洪涛领路,从一家平房中取出一个编织口袋,里边装着七把火药枪和八条武士刀。
冯友还自带了一枚易拉罐土炸弹,是他委托一位藏族朋友制作的。
当天晚上,在林传金的指挥下,他们包了一辆车,大家一起来到自贡。
洪涛没和他们一起走。
按照林传金事先的安排,洪涛于7月19日凌晨,在宜宾民航对面的公司大院内,盗窃一辆崭新的东风牌自卸大货车,开到上江北隐蔽起来。他把这辆东风货车开到自贡市,准备用东风车拦截黄毛毛的凌志400小轿车。
到了自贡,林传金、于水运六人在新星旅店开了房间。林传金公布了严格的纪律,所有人都不许出门,在房间里养精蓄锐,等候消息。
当天晚上,洪涛开着东风车过来,把车停在停车场。
林传金派孙放去赌场监视黄毛毛的行踪。孙放从未在宜宾社会上露过面,谁也不会怀疑他。
其他人均在旅店隐蔽休息,熟悉枪支的使用方法,做好截杀黄毛毛的一切准备。
一连几天,都没有抓到机会,黄毛毛始终没有单独离开过赌场,出来吃饭或是回宾馆休息,周围人员太多。这两天黄毛毛也没回宜宾——但他回宜宾是早早晚晚的事。
事情犹如箭在弦上,越绷越紧,一直拖延到8月1日凌晨。
黄毛毛常在隆昌、自贡的赌场赌钱,有时应朋友之约,也去成都。他很想学邵文,在赌场上驰骋山河,成为赌海大鳄。
赌场风云起起伏伏,有浪峰也有浪谷,赌博也要赶风头。赌客都是流动的,或许聚会在隆昌,或许转战到成都——现在这股子热闹凑到了自贡,大赌客们蜂拥而至,黄毛毛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时光。
十几天里,黄毛毛已来过三次。前两次住了几天,回宜宾办理些事情,又折回来。此次住得时间最长,他在自贡市杉木林宾馆包下房间,白天睡觉、消谴,夜间零点左右,精神焕发地来到金银线百家乐赌场,坐庄赌钱。
黄毛毛做事情有一个习惯,他喜欢独来独往。
他经常一个人开车出门,他的私人活动,连汤泉也摸不到头脑。
黄毛毛的所谓私人活动大体上有以下几项内容:一是与邵文联系。虽然他也派小弟去隆昌赌场,甚至,在邵文“放卫星”搞赌博大聚会期间亲自带队参加,那是一种半公开的活动。而他在隆昌赌场投资,他与邵文的秘密交往,却是严格回避着手下所有成员的,包括汤泉。二是他的经营活动。海鲜批发、货运公司、吉吉迪厅等他都派另外的人打理,与他的打手队伍脱离关系。汤泉前期曾做过海鲜批发部的经理,后来已不再过问。这部分经营活动在毛毛这儿汇总起来。三是他的上层关系。黄毛毛与几家在宜宾颇有实力的大公司老板关系微妙,走动频繁。这说明黄毛毛已经步入经济领域的上层圈子,同时也说明他对这些经济大亨们有被利用的价值,需要总是双方的。黄毛毛在政界也结交了一些私人朋友,常有秘密往来。他的“智囊团”中,搜罗了一些社会人员,包括熟悉公安内部情况的人。在他们的“指点”下,黄毛毛的“办事”水准、抗打击能力都在不断提高。四是他纯私人性质的活动,第一是赌,第二是耍朋友。尤其是赌,是他私人活动不可或缺的重要内容。
黄毛毛去外地赌博,可以与朋友同去,但带小弟的时候不多。这是他的一个习惯。他从不对下属,包括汤泉在内,讲他自己的事情。黄毛毛是个自控力很强的人,即使跟他最知近的朋友,说起毛毛最多只能说出一二,说不出三,其余的七他连揣测都揣测不出。这使得黄毛毛变得神秘,神秘又令人畏惧,谁也摸不清他的水有多深。但他的这种行为特点,也会给他带来风险,特别是在有人想敲掉他的时候。
黄毛毛夜里在赌场出现,信息已经传到新星旅店,在赌场内游**的孙放始终与林传金保持着热线联系。
林传金已做出在今天行动的决定。在他的安排下,洪涛把东风货车从停车场提出,手下众弟兄打了两辆夏利出租车,跟随东风车,已经开到自贡市滨江路,埋伏起来。
宜宾也有条滨江路,在长江边上;而自贡的滨江路在滏溪河畔,距市政府不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