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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有光（第3页）

目下一言为定

古称奴仆曰嬖，后人隐嬖为鼻，久之耳熟，又作替身语曰眼下。愈避讳，愈显露矣。昔有贵官执政，一切正言谠论，皆不从。所幸一奴，出口入耳，惟言是听。时人为之语曰：“目下一言为定。”目下者，眼下也。

拳拳在壁角里

伸手曰掌，屈手曰拳。拳曲其手，用以殴人；拳曲其身，用以避敌。凡不善拳勇者，往往四面受敌，惟在壁角里，三面护身，一面施威，其势有三：一坐马势，如孟之反抽矢，退步御敌，圣人嘉之；一螳螂势，拳其二腕，挥肱斲轮，霸主式之；一撒屙势，如登东厕，乃黄忠遗失故事。坐马势可敬，螳螂势可畏，撒屙势可憎，皆足御悔，并入拳经。

丑媳妇要见公婆面

凡为媳妇，无不要见公婆之面。但貌之美者，浓装艳服，增妍取怜，公婆一见，爱之如珍宝。此媳妇也者，如鱼得水，如渴遇浆，其要见也，固无足怪。若夫丑者，未成九子母，先现鸠盘荼。无盐女实无颜，屈不全身更缺，是亦可彻其环瑱，至老不嫁矣。乃始而托戚央亲，多方欠贷；既而涂脂抹粉，百计装潢，公婆一见，憎之为鬼怪。此媳妇也者，亦欲如鱼得水，如渴遇浆，其要见公婆之面，无非在洞房花烛下讨得甜头；却不道于识羞怕脸中，寻些苦吃。

天要落雨，娘要嫁人

天，纯阳无阴，要落雨则阳之求阴也。娘，孤阴无阳，要嫁人则阴之求阳也。如矢赴的，如浆点腐，其理如是，其势如是。

男大须婚，女大须嫁

男女居室，人之大伦。故男须婚，女须嫁，固不宜太早，亦不宜太迟。《周南》雅化，所贵婚姻以时也。凡婚嫁当以二十岁为率，迟早先后一二年，须急为完聚。盖男女大欲，与饮食同，饥不与食，渴不与饮，强者攘之，弱者窃之。或蔑礼败度，或灭性戕命，佻达之子固所不免，即敦厚之士，外束于礼，内炽其欲，七情憧扰，暗地销烁，煎熬成疾，及父母知觉，已不救耳。遇之固死，遂之亦死。女子有怀，易地皆足为虑，事到其间，为父母者悔之晚矣。素史氏家居授徒，有程生灿，青年饱学，举业之外，兼攻诗古书画，才艺俱优。乾隆辛丑，彭宗师岁试，冠军入学。次年，以优等科举。癸卯入闱，即邀金坛邑侯章公炯荐卷。明年，谢宗师以第四名补增。乃父以子质厚重，兼因后母，不早完婚，聘媳先逝，生抑郁载余，二十七岁，沉疴不起。素史氏具挽一联：“十年文战浑如梦；一载心丧也断肠。”由是遂撤课徒之业。

宝剑赠与烈士，红粉赠与佳人

宝剑赠与烈士，荆卿潇潇渡水；红粉赠与佳人，潘妃步步生莲。素史氏曰：宝剑赠与佳人，隐娘游侠；红粉赠与烈士，豫让漆身。又请转一语：烈士不受宝剑，羊叔子轻裘缓带；佳人不受红粉，虢夫人淡扫蛾眉。

万事留人情，后来好相见

嗟乎！君子交绝，不出恶声。如一言之不合，必怒气以相加，不过小利害耳。而口不留其言，面不留其色，若以后来永不相见者。庸讵知必不能不相见也。事已过矣，境已迁矣，一朝觌面，愧之甚，悔之甚，为已晚也，难为情也，如何是好。素史氏曰：不宁唯是。士人握手订交，宜淡如水，不可我即尔身，亵狎尽致。一旦有故，欲抗颜白其是非，难矣。故君子贵有不尽人之欢也。

易求无价宝，难得有心郎

贵不敌亲，有易而难益见矣。夫宝不易求，况贵至无价者乎！然以有心郎较之，尚不敌也。其难得不已甚哉！素史氏曰：士得一知己，可以不憾。甚矣不易求而难得也。盖士为知己者用，而女为悦己者容。任举天下不易得之物，皆相形而见屈矣。不观夫宝乎，燕之骏曰千金，齐之璞曰万镒，此其有价者也。和氏之玺传为世守，赵氏之璧贵并连城，此其无价者也。然非所论于有心之郎也。盖舍郎而言宝，则采珠于海，抵璧于山，此货已称难得。而即宝以拟郎，则琴遇相如，香偷韩寿，其人尤不易求。所可恨者，从此萧郎是路人耳。若其倚翠偎红，能不魂销于万转千回之下。所可幸者，尚有王郎天壤间耳。惟是怜香惜玉，能无肠断于生生世世之中。三代以上之珠璧，原为明主所弃，而较长竞短，不宝金玉而宝善人。三代以下之婚姻，多由庶士之求，而辗转反侧，不在君子而在淑女。是以儗夫于金，犹为未当；而比壻于玉，尚属失伦。此鱼玄机之语，传而为谚也如此。

朝霞夜霞，无水煎茶

霞，彩云，日光与云气映合而成者也。凡雨即云所化，云厚则雨，轻则晴，晴云成霞。但朝霞，自阴而阳，色多润，每雨。夜霞，则自阳而阴，色多燥，恒晴。既朝霞，复夜霞，则雨不胜日，皆自燥云，久晴之兆，故无水煎茶。素史氏曰：雨后霞，非霞也。名曰泛和，乃雨征。

风雨雪落

风、雨、雪，婚丧家恒谓天缘不吉。然亦有斡旋造化故事。明初，马皇后之丧葬期，大风雨雪，殡重艰于启行。国师姚广孝属以法语云：“雨落天流泪，风号地举哀。山川都带孝，奉送女如来。”枢遂轻举，诣陵一无阻滞。

家有贤妻

此谚亦有二：一曰“夫不遭横事”，一曰“夫不吃淡饭”。一是妇德，一是妇功。家人利贞，此妻之必须有，有之必贵乎贤也。昔嘉定一童生，三旬未娶，父专严督，怒而夷焉，形之诗句，有曰：“城隍老去须行乐，家有贤无止为贫。”

童生宰相之苗

宰相服官最尊，罔不自童生始，夫人而知之也。谚言“宰相之苗”，当以相才言，不以相位言。国家用人，必取美玉无瑕，次第拔擢，选之又选。至于宰相，乃美中尤美，粹然完璧，方无愧为师傅重器。其基当培养在先，譬如谷种，慎重于下种时为要也。如范文正公微时，即以后乐先忧为己任，司马温公儿时，识者早知其智仁勇。此之谓“宰相之苗”。若未膺一命，即寡廉鲜耻，盈满忌刻，质之古社稷臣，必有以为非其种者矣。是谚乃发明养正之功，非徇顺誉儿之癖。

丑妇良家之宝

世人见美妇，辄目迎而送之，愿其为吾妇也。见丑妇，恒掉头而不顾，不愿其为吾妇也，则吾有妇焉，喜其目迎而送之乎，喜其掉头而不顾乎？夫掉头而不顾者，相安于无事耳。目迎而送之者，不知其心中若何设想，虽亦相安于无事，其轻薄处已不堪问矣。权其变故，前车可胜数哉！明遭多露，暗地伤风，纵使一片冰心，不免绿珠身坠。苟其偶然动念，虽禁红绋私奔，家之不良，实阶之厉。夫然而丑妇宝矣。嗟乎！妲己若作无盐女，何至大白之悬；西子设为东家施，焉有吴宫之沼。谚言尚未及此。惟是冶容诲**，实与圣训相表里，不可为炯戒欤！

清明前挂金钱，清明后挂铜钱

清明前后半月，吴俗皆有标插坟墓者。以纸钱飘挂，古称寓钱，非金亦非铜，其曰金曰铜者，系乎其人之孝思也。挂在前，子孙殷勤依恋祖先，切切然有不敢或后者，孝思厚而足贵，其钱非金而是金也。挂在后，子孙怠缓不甚依恋祖先，几几乎若奉行故事者，孝思薄而不足贵，其钱非金而是铜也。仆本独子，遵恩例兼继两房宗祧。前年合葬，坟草未宿，标插较急，拜兴一望如白练，有触是谚，录配上联。时嘉庆己未春，清明前十日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