矩之不可以不直方也,是万物之所以曲直斜正也。是故矩无言而万物则之,无毫发违直方故也。哀哉!为政之徒言也。
暑之将退也,先燠。天之将旦也,先晦。投丸于壁,疾则内;射物,极则反,不极则不反也。故愚者惟乐其极,智者先惧其反。然则否不害于极,泰极其可惧乎?
余每食,虽无肉味,而蔬食菜羹尝足。因叹曰:“嗟夫!使天下皆如此,而后盗可诛也。枵腹菜色,盗亦死,不盗亦死,夫守廉而俟死,此士君子之所难也。奈何以不能士群子之行而遂诛之乎?此富民为王道之首务也。”
穷寇不可追也,遁辞不可攻也,贫民不可威也。
无事时埋藏着许多小人,多事时识破了许多君子。
法者,御世宰物之神器,人君本天理人情而定之。人君不得与人臣为天下万世守之,人臣不得与辟之执圭捧节,奉持惟谨而已。非我物也,我何敢私?今也不然,人藉之以济私,请托公行;我藉之以市恩,听从如响,而辩言乱攻之徒又借曰长厚,曰仁慈,曰报德,曰崇尊。夫长厚慈仁,当施于法之所不犯。报德崇尊,当求诸己之所得为。奈何以朝廷公法徇人情伸己私哉?此大公之贼也。
治世之大臣不避嫌,治世之小臣无横议。
姑息之祸,甚于威严。此不可与长厚者道。
卑卑世态,袅袅人情,在下者工不以道之悦,在上者悦不以道之工,奔走揖拜之日多而公务填委,简书酬酢之文盛而民事罔闻。时光只有此时光,精神只有此精神,所专在此,则所疏在彼。朝廷设官,本劳己以安民,今也扰民以相奉矣。
天下存亡系人君。喜好鹤乘轩,何损于民,且足以亡国,而况大于此者乎?
动大众、齐万民,要主之以慈爱,而行之以威严。故曰:“威克厥爱。”又曰:“一怒而安天下之民。”若姑息宽缓,煦煦沾沾,便是妇人之仁,一些事济不得。
为政以徇私弭谤违道干誉为第一耻。为人上者自有应行道理,合则行,不合则去。若委曲迁就,计利虑害,不如奉身而退。孟子谓枉尺直寻不可,推起来,虽枉一寸直千尺,恐亦未可矣也,或曰:“处君亲之际,恐有当枉处。”曰:“当枉则不得谓之枉矣,是谓权以行经,毕竟是直道而行。”
与其杀不辜,宁失不经,此舜时狱也。以舜之圣,皋陶之明,听比屋可封之民,当淳朴未散之世,宜无不得其情者,何疑而有不经之失哉?则知五听之法不足以尽民,而疑狱难决自古有之。故圣人宁不明也,而不忍不仁。今之决狱,则耻不明而以臆度之见,偏主之失杀人,大可恨也。夫天道好生,鬼神有知,奈何为此?故宁错生了人,休错杀了人。错生则生者尚有悔过之时,错杀则我亦有杀人之罪。司刑者慎之。
大纛高牙,鸣金奏管,飞旌卷盖,清道唱驺,舆中之人志骄意得矣。苍生之疾苦几何?职业之修废几何?使无愧于心焉,即匹马单车如听钧天之乐,不然是益厚吾过也。妇人孺子,岂不惊炫,恐有道者笑之。故君子之车服仪从,足以辨等威而已,所汲汲者,固自有在也。
徇情而不废法,执法而不病情,居官之妙悟也。圣人未尝不履正奉公,至其接人处事,大段圆融浑厚,是以法纪不失,而人亦无怨。何者?无躁急之心,而不狃一切之术也。
宽简二字,为政之大体。不宽则威令严,不简则科条密。以至严之法绳至密之事,是谒烦苛暴虐之政也,困己扰民,明王戒之。
世上没个好做的官,虽抱关之吏,也须夜行早起,方为称职。才说做官好,便不是做好官的人。
罪不当答,一朴便不是。罪不当怒,一叱便不是。为人上者慎之。
君子之事君也,道则直身而行,礼则鞠躬而尽,诚则开心而献,祸福荣辱则顺命而受。
弊端最不可开,弊风最不可成。禁弊端于未开之先易,挽弊风于既成之后难。识弊端而绝之,非知者不能。疾弊风而挽之,非勇者不能。圣王在上,诛开弊端者以徇天下,则弊风自革矣。
避其来锐,击其惰归,此之谓大智。大智者,不敢常在我。击其来锐,避其惰归,此之谓神武。神武者,心服常在人。大智者可以常战,神武者无俟再战。
御众之道,赏罚其小者(赏罚小则大者劝惩),甚者(赏罚甚者,费省而人不惊),明者(人所共知),公者(不以己私)。如是,虽百万人可为一将用,不然,必劳、必费、必不行,徒多赏罚耳。
为政要使百姓大家相安,其大利害当兴革者,不过什一。外此,只宜行所无事,不可有意立名建功,以求烜赫之誉。故君子之建白,以无智名勇功为第一,至于雷厉风行,未尝不用。譬之天道然,以冲和镇静为常,疾风迅雷间用之而已。
罚人不尽数其罪,则有余惧。赏人不尽数其功,则有余望。
匹夫有不可夺之志,虽天子亦无可奈何。天子但能令人死,有视死如饴者,而天子之权穷矣。然而竟令之死,是天子自取过也,不若容而遂之,以成盛德。是以圣人体群情,不敢夺人之志以伤天下心,以成己之恶。
临民要庄谨,即近习门吏,起成常侍之间,不可示之以可慢。
圣王之道,以简为先,其繁者,其简之所不能者也。故惟简可以清心,惟简可以率人,惟简可以省人己之过,惟简可以培寿命之原,惟简可以养天下之财,惟简可以不耗天地之气。
圣人不以天下易一人之命,后世乃以天下之命易一身之尊。悲夫!吾不知得天下将以何为也?
圣君贤相在位,不必将在朝小人一网尽去之,只去元恶大奸。每种芟其甚者一二,示吾意向之所在,彼群小众邪与中之可善可恶者,莫不回心向道,以逃吾之所去。旧恶掩覆不暇,新善积累不及,而何敢怙终以自溺耶?故举皋陶,不仁者远;去四凶,不仁者亦远。
有一种人以姑息匪人市宽厚名,有一种人以毛举细故市精明名,皆偏也。圣人之宽厚不使人有所恃,圣人之精明不使人无所容,敦大中自有分晓。
申、韩亦王道之一体。圣人何尝废刑名不综核?四凶之诛,舜之申、韩也。少正犯之诛,侏儒之斩,三都之堕,孔子之申、韩也。即雷霆霜雪,天亦何尝不申、韩哉?故慈父有梃诟,爱肉有针石。
三千三百圣人,非靡文是尚,而劳苦是甘也。人心无所存属,则恶念潜伏。人身有所便安,则恶行滋长。礼之繁文,使人心有所用,而不得他适也;使人观文得情,而习于善也;使人劳其筋骨手足,而不偷慢以养其**也;使彼此相亲相敬,而不伤好以起争也。是范身联世,制欲已乱之大防也。故旷达者乐于简便,一决而溃之,则大乱起。后世之所谓礼者,则异是矣。先王情文废无一在,而乃习容止、多揖拜、姱颜色、柔声气、工诵谀、艳交游、密附耳蹑足之语、极笾豆筐篚之费、工书刺候问之文,君子所以深疾之。欲一洗而入于崇真尚简之归,是救俗之大要也。虽然,不讲求先王之礼,而一入于放达、乐有、简便、久而不流于西晋者几希。
在上者无过,在下者多过。非在上者之无过,有过而人莫敢言。在下者非多过,诬之而人莫敢辩。夫惟使人无心言,然后为上者真无过。使人心服,而后为下者真多过也。
为政者贵因时。事在当因,不为后人开无故之端;事在当革,不为后人长不救之祸。
夫治水者,通之乃所以穷之,塞之乃所以决之也。民情亦然。故先王引民情于正,不裁于法。法与情不俱行,一存则一亡。三代之得天下,得民情也。其守天下也,调民情也。顺之而使不拂,节之而使不过,是谓之调。
治道之衰起于文法之盛;弊蠹之滋,始于簿书之繁。彼所谓文法簿书者,不但经生黔首懵不见闻,即有司专职亦未尝检阅校勘。何者?千宗百架,鼠蠹雨浥,或一事反覆异同,或一时互有可否,后欲遵守,何所适从?只为积年老猾媒利市权之资耳,其实于事体无裨,弊蠹无损也。呜呼!百家之言不火而道终不明,后世之文法不省而世终不治。
六合都是情世界,惟朝堂官府为法世界,若也只徇情,世间更无处觅公道。
进贤举才而自以为恩,此斯世之大惑也。退不消之怨,谁其当之?失贤之罪,谁其当之?奉君之命,尽己之职,而公法废于私恩,举世迷焉。亦可悲矣。
进言有四难:审人、审己、审事、审时,一有未审,事必不济。
法不欲骤变,骤变虽美,骇人耳目议论之媒也。法不欲硬变,硬变虽美,拂人心志矫抗之藉也。故变法欲详审,欲有渐,欲不动声色,欲同民心而与之反覆其议论,欲心迹如青天白日,欲独任躬行,不令左右借其名以行胸臆,欲明且确,不可含糊使人得持两可以为重轻,欲著实举行,期有成效,无虚文搪塞,反贻实害。必如是,而后法可变也,不然,宁仍旧贯而损益修举之。无喜事,喜事,人上者之僇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