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窥探（第2页）

可她还是双击了左键。

磁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，名字也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。她点开，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照片，按编号排列，从001，一直到1897。还有几个很短的视频文件，放在最底部。

余玲深吸了一口气，点开了第一张照片。

画面是厕所的隔间。很窄的空间，关着的门，白色的瓷砖，和一个蹲在地上的女生。她穿着高中的校服，背对着镜头，肩膀在抖，手里攥着一张被揉烂的试卷，头发散下来，挡住了脸。照片的色调是冷的，低饱和的，像蒙着一层灰，镜头的角度很隐蔽，是从隔间的缝隙里拍的，像一只躲在暗处的眼睛，无声地窥探着这个密闭空间里的，不为人知的崩溃。

余玲的鼠标往下滑，一张，又一张。

全都是厕所。不同学校的厕所，不同的隔间，不同的人。男生的，女生的，白天的，晚上的。

可这些照片，不是她想象中的，那种低俗的、色情的偷拍。没有露骨的画面，没有对准隐私部位的恶意镜头。他的镜头，永远对准的是人的脸，人的手，人的眼睛，和那些藏不住的情绪。

他拍一个女生，站在洗手台前，对着镜子哭。眼睛肿得像核桃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，可她的嘴角却在往上扯，扯出一个僵硬的、扭曲的笑。她的手死死地抠着洗手台的边缘，指节白得像要碎了，指甲缝里渗出血来。照片的焦点，落在镜子里她那双分裂的眼睛上，一半是崩溃的绝望，一半是麻木的嘲讽。

他拍一个男生，躲在隔间里，背靠着门板，坐在地上。手里夹着一支烟，烟圈在狭小的空间里散开，模糊了他的脸。他的脚边，是撕碎的成绩单，和一瓶喝了一半的白酒。镜头对准了他拿着烟的手，抖得很厉害，烟灰掉在了裤子上，他却像没有知觉一样。照片里的他，脸是模糊的，可那双眼睛里的狠戾和无助，却清晰得像要从屏幕里溢出来。

他拍门板上的字。用马克笔写的，用小刀刻的，污言秽语，诅咒，谩骂，指名道姓的恶意。黑色的字，红色的字，一层叠着一层，像密密麻麻的蛆虫，爬满了白色的门板。他的镜头对着那些字，一张又一张，拍得很清晰，每一个笔画里的恶意，都被无限放大，像能听到写这些字的人，咬着牙的、恶毒的呼吸。

他拍一个女生，在隔间里，用美工刀划自己的胳膊。刀片很薄，很锋利，轻轻划过皮肤，就渗出血珠来。她的动作很轻，很慢，像在做一件极其认真的事。镜头没有对准她的伤口，对准的是她的脸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，没有哭，没有痛，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，像在切割的，不是自己的身体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。血滴在白色的瓷砖上，开出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，像一幅精心构图的画。

他拍两个女生，躲在隔间里，紧紧地抱在一起接吻。门反锁着，外面是走廊里学生跑跳的声音，说话的声音，里面是她们压抑的、急促的呼吸。镜头从门板的缝隙里拍过去，只能看到她们交缠的手，和闭着的眼睛。她们的手指扣在一起，很紧，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照片里的光线很暗，只有一点从窗户里透进来的光，落在她们的头发上，像见不得光的、绝望的爱意，在阴暗的角落里，无声地疯长。

余玲一张一张地往下翻。从下午，一直看到晚上。

天完全黑了，教室里的灯没有开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，映着她的脸。她没有动，没有喝水，没有吃饭，甚至没有怎么眨眼。她像被钉在了椅子上，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，一张一张地，看完了那1897张照片。

她没有觉得恶心，没有觉得愤怒，没有觉得被冒犯。

她觉得平静。一种近乎诡异的，深入骨髓的平静。像漂泊了很久的船，终于找到了停靠的岸。像有人把她心里那些不敢说的，不敢拍的，不敢承认的东西，完完整整地，拍了出来，摊在了她的面前。

她终于懂了那个男生的话。

“你有一双见过深渊的眼睛。”

原来不是她没见过深渊。是她一直都在凝视深渊。她的镜头，从来都不追着光走，她永远在拍那些阴暗的，隐秘的，被人藏起来的，见不得光的东西。她和他，是一样的人。他们都长着一双，能从光鲜亮丽的表象里，一眼看到腐烂的内里的眼睛。他们都在凝视着人性里，最黑暗，最真实，最不堪的那一面。

这些照片，不是低俗的偷拍。是艺术品。

是剥离了道德，剥离了羞耻，剥离了所有光鲜亮丽的伪装之后，最赤裸的人性。贪婪，恐惧，绝望，恶意，脆弱，爱意，恨。所有的情绪，都在厕所这个最私密，最封闭，最不被人注意的空间里，暴露无遗。像博物馆里的展品，被他的镜头，一一捕捉，一一定格。

他是个疯子。

可她也是。

余玲的鼠标，滑到了文件夹的最底部。那里有几个视频文件，还有一个单独的，被标了星号的文件夹。文件夹的名字，是两个字：妹妹。

她的心跳，突然漏了一拍。

她点开了那个文件夹。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，时长三分十七秒。

她双击了播放键。

画面跳了出来。还是厕所的隔间，和之前的照片一样，冷的，低饱和的色调，镜头的角度很隐蔽，对着隔间的角落。

画面里出现了一个女生。

看起来十一二岁的样子，穿着小学的校服，白色的衬衫，藏蓝色的百褶裙。她的头发很长，很黑，像瀑布一样垂下来，完完全全地挡住了她的脸，只能看到她小巧的，苍白的下巴，和垂在身侧的手。手指很长，很细，指甲剪得很短，干干净净的。

她蹲在地上，怀里抱着一只很小的橘色奶猫。刚出生没多久的样子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，在她怀里发出细细的，软软的叫声。

她的动作很轻，很温柔。用手指，一下一下地，摸着小猫的头，顺着它的毛，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。她的指尖划过小猫的耳朵，小猫蹭了蹭她的手心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。

视频是静音的，没有一点声音。整个画面安静得像一幅画，温柔得近乎美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