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银杏叶（第2页）

陈漾继续擦窗户，抹布在玻璃上游走，把灰尘推到角落，然后在边框上蹭干净。玻璃越来越亮，亮到能照出整个教室的倒影——桌椅、黑板、后墙的倒计时、坐在后排抄作业的王浩然、站在图书角整理书架的那个背影。

她看见自己笑了一下。

那天放学后，陈漾没有直接回家。她一个人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，从笔袋里翻出那张便签。

银杏叶已经褪色了。三个多月被来来回回地拿取、摩挲，叶子边缘开始泛白，但“理想”两个字依然清晰。

反过来，背面多了几行字。不是一次写上去的，是分好几次，用不同的笔，在不同的时间，一行一行添上去的。

第一行，铅笔，很淡，像是怕写重了会被风吹走——“一起去江城。”

第二行，黑色水笔，比第一行用力——“你说的，一起考去江城。”

第三行，蓝色圆珠笔，写在旁边，字迹看得出有些颤抖——“我妈这个月白细胞升到四千了。她说如果我能考上，她就去江城做移植。如果…”

第四行，红笔，写在最下面，那一笔的力度压透了纸背——“好”。

陈漾看着这四行字，她认得这些笔迹——铅笔是林知夏在图书馆做题时常用的那支，黑笔是她笔袋里那支断了拉链头的，蓝笔是她在快餐店打工时写菜单用的那支圆珠笔，红笔是最后一次模拟考批改错题的那支。

四个字，从教室到图书馆、从火锅店到快餐店、从病房到考场，她一个人写了这么久。

陈漾把便签翻回正面，发现银杏叶的旁边，多了两片更小的银杏叶。是林知夏画的，笔触很轻。

三片银杏叶，一片是她画的，两片是林知夏画的。

她看着那三片叶子，然后把便签重新折好，放回笔袋里。

温书假的第三天，陈漾在家里刷数学题。手机屏幕亮了。林知夏发来一条短信，没有称呼，没有上下文，只有短短一行字——

“物理最后三道大题，哪道是必考的？”

陈漾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。高二开学第二天，林知夏问过她一句“英语试卷第一题是不是选C”。那时候她们还不熟，那时候林知夏还不肯叫她名字。那时候她回答的是“选C”。

陈漾回了一条：“这题送分，不用复习。”

她翻开课本，目光却没落在任何公式上。窗外的榕城已经开始热了，老银杏的叶子绿得发亮，知了在枝头断断续续地叫。妈妈在厨房切西瓜，菜刀碰到砧板发出清脆的声响，一切都和去年夏天一模一样。

可不一样的是，这一次，她可以真的问出这道题，也可以理所当然地收到回答。

高考那天早上，陈漾在校门口等林知夏。

榕城中学是理科考点，全市的理科生都集中在这里。校门口堵满了人，有穿旗袍的送考家长，有举着“高考必胜”牌子的学弟学妹，有拿着保温杯和文件袋的学生。陈漾站在校门左侧的那棵老银杏树下，脚尖一下一下踢着地上的青砖缝。

她翻了所有的笔记，红笔批注的部分看了一遍又一遍，然后合上课本，对自己轻轻笑了一下。转学过来的那一天，她也站在这里。

那时候榕城在下雨，她没带伞。

现在她带了伞，但没下雨。

林知夏从人群中走出来。

她一如往常穿着白体恤和校服裤子，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。头发还是用黑色发圈松松地绑在脑后，她走到陈漾面前，停下脚步。

“准考证带了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