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夏坐在天台边沿,背对着门,脚悬在外面,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,头发也被吹乱了。
陈漾走到她旁边,撑着水泥台面,没有马上开口,风把远处操场上篮球砸地的声音送上来,闷闷的,一下一下。
“你找了我多久?”
陈漾侧头想了一下。“大概十五分钟。”
“十五分钟够你跑完整栋楼了吧。”
“还去了趟办公室,老孙在喝茶,我趁机问他借了份排名表看”她摸出那沓打印纸,折到年级前十那一栏,摊在两人之间,“他说数学卷最后三道大题你空着,是不想写,还是来不及?”
林知夏的睫毛动了一下,她没接那张排名表,只是视线扫过自己的名字,然后很快移开了。
“来不及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林知夏不说话了,脚悬在六楼的高空,轻轻晃了一下。陈漾怕她会掉下去,抬手虚虚搭在她校服后摆上,但没有用力。
过了很久,久到陈漾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
“考试前一天晚上,我妈又发了一次低烧。不严重,但她半夜咳嗽,我一直醒着,到凌晨四点才睡着,早上闹钟响了没听到。”她顿了顿,“然后我迟到了二十五分钟”
陈漾只是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,这个“嗯”不代表任何评价,只是表示她在。
“数学考试的时候,我在算一道填空题,算了好几遍,怎么都算不对。然后我忽然想到”,林知夏望着远处,“如果我妈的病好不了怎么办,如果住院费又涨了怎么办,如果下学期的学费——想着想着,我就忘了我还在考试。”
“林知夏。”
“然后我发现我原来也会考砸,我以为只要撑住就没事。”
“你是人”,陈漾看着远处逐渐亮起来的教学楼灯光,“是人就会累,会分心。你把自己逼得那么狠,你拿过第三,拿过第一,现在你拿了一次第七,天也没塌下来。”
“但它就是塌了”,林知夏的声音很低,被风切得有些碎,“张璐会把收上去的便利贴数一遍,看谁贴得多,不是故意的,她就是那种人。
但会有人拿这个去比,考第三的林知夏是励志,考第七的林知夏是下滑。他们不会管你家里有没有病人,有没有钱,有没有睡够四个小时,他们只会看这个。”
她指了指陈漾手里那张排名表
陈漾把那张纸从折痕处撕开,慢慢地,一条一条,撕成很小很碎的片。
然后她松开手,纸片被风卷起来,像一场逆飞的雪,飘向天台下方的老银杏树。
“现在没有了。”
林知夏愣愣地看着那些飘散的纸片,被风扬起的碎纸在暮色里旋转
她的眼睛涩涩的,很干,但没有泪
“你为什么总能——这么轻松地做这些?”
“因为我对年级前十名没什么概念”陈漾说,脚后跟轻轻磕着水泥台边,“我上回考了一百二十二名,老孙说我进步空间巨大,我才是真励志。”
林知夏偏过头,看着她。
陈漾的侧脸被天台的逆光削出一个轮廓,鼻子很挺,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“一百二十二名有什么好骄傲的”
“当然有,不懂了吧,这说明我前面还有一百二十一个人可以超过。”陈漾把最后一片纸屑放飞,转过头来看她,“你以前总是前五,知道在上面是什么感觉,我从后面往上追,每一步都是新风景。”
她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草莓牛奶,又摸出一盒,把第二盒放在林知夏旁边的台面上。
“我能不能也励志一回?”她把吸管戳进自己的牛奶盒,吸了一口,若有所思,“考一次前一百。”
林知夏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她伸手拿起那盒牛奶,戳开,慢慢喝了一口
没有说“下次换纯牛奶”,没有说任何话
但陈漾知道,那句话在便利贴上贴了一整个学期,已经被粘在后墙上并且粘得很牢
有些话不用再说一遍
她掏出手机,拔掉耳机线,把其中一只耳机递给林知夏。
“听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