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宴笙没有回答,她也走到井边,往里看,水面平静,映着一小块天空——今天的苏州没有太阳,天是灰白色的。
“他们选这个地方,”裴宴笙说,“不是因为隐蔽吧,可能因为在这里看不见别的东西,四面都是墙,只能看见头顶那一片天。”沈知墨站在她旁边,再次往井里看。
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裴宴笙问。
“水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石头。”
“没了?”
“我还看见你,和我”天井上方的云走得很慢,光线的变化几乎感觉不到,她自己的手还插在口袋里,握着那两把铜钥匙,钥匙的齿纹硌着掌心的皮肤,有一点疼。
“走吧。”沈知墨说。
她先站起来,往外走,裴宴笙跟在后面。她们从那扇木门走出去,穿过那条窄得只容一人的缝隙,走回景德路上,五金店和杂货铺的招牌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灰扑扑,她们打了另一辆车。
车上,沈知墨坐在后排靠右,裴宴笙坐在后排靠左,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,车开了五分钟在红绿灯突然刹车,裴宴笙往中间挪了一点,又开了几分钟,沈知墨也往中间挪了一点,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。
车停在绣衣巷口,沈知墨付了钱,下车,裴宴笙依旧跟在后面,回到工作室,沈知墨把两把钥匙从油纸里取出来,放在工作台上暗黄色的,她祖父的那把,钥匙柄上有浅浅的指纹印,不是她的,是沈砚秋的,几十年了,油脂渗进了铜的表面,变成了一层看不见的膜,裴宴笙站在旁边,看着那两把钥匙。
“‘见画’。”她念出钥匙背面的那两个字,“你祖父藏的是画。你祖母藏的是‘见画’。”
“画在见你处,题跋在见画处。”沈知墨说,“我们找到了见你处,见画处…”
“在裴家老宅。”裴宴笙说,“我祖母卧室的暗室里。”
“那面镜子。”
“春绢七层,最深处是空白。”两个人同时沉默了。
“明天,带你去老宅怎么样。”裴宴笙说,沈知墨把钥匙放回油纸里,包好,放进抽屉,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,木头和木头碰在一起,闷闷的一响。
“行,你今晚住哪儿?”沈知墨问。
“回老宅。”
“远。”裴宴笙看着她,沈知墨没有看她,在收拾工作台上的物品
“你留我?”裴宴笙笑了笑。
“楼上空房间。”
“还是那张床?”
“嗯,还是那张床。”裴宴笙在椅子上坐下来,往后一仰,靠在椅背上,灰色T恤的领口微微下坠,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,她没注意到沈知墨的目光,或者注意到了但没在意。
“今晚不查账了。”她说,“太累了。”
“那你干嘛?”
“看你继续修东西吧。”沈知墨从恒温柜里拿出那幅清代肖像,昨天修到眼睛,今天修衣领,官服的补子是一只锦鸡,线描已经模糊了,需要用极细的笔把轮廓重新接上,她调了一碟淡墨,蘸了笔,开始画,裴宴笙只是静静看着那背影。
沈知墨画了半小时,放下笔,看了一眼裴宴笙,她靠在椅子上,眼睛闭着,睡着了,沈知墨看着她。灰色T恤,黑色长裤,头发散在肩上,有几缕落在脸前面,随着呼吸轻轻动,脸歪向一边,嘴角微微张开,像小朋友,手腕搭在椅子扶手上,手指自然弯曲,少见的松弛,沈知墨在工作室里坐了一会儿,没有继续画,她关了顶灯,只留工作台上那盏小台灯,光线收拢成一圈,只照亮砚台和笔架,其余的地方都沉在暗里。
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两把钥匙,在灯下又看了一遍,先看祖父那把,再看另一把,另一把应该是裴识微刻的,沈知墨没有证据,但她大概猜到,她把钥匙再次包好放回去,站起来,上楼拿了一条毯子,下楼的时候裴宴笙没有醒,沈知墨把毯子盖在她身上,毯子的边角掖到椅子扶手的下面,裴宴笙动了一下,脸换了个方向,继续睡。
沈知墨回到工作台前,把那幅肖像画完,画完之后她看了她很久。
她关了台灯,整个工作室暗下来,只有窗户外面透进来的路灯光,
沈知墨上楼,躺在自己床上她不知道怎么礼貌正常喊醒裴宴笙,不知道她有没有起床气,楼下的这个一个人,醒着的时候在工作台旁边看她,睡着的时候在她的椅子上,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枕头是新的,上周刚换的,没有气味,她忽然有点怀念之前那个旧枕头,上面有自己的气息,闭着眼睛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在哪里。
楼下没有声音,裴宴笙睡得很安静,楼上也没有声音,沈知墨疲惫的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