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祖母真正在藏的东西,不是画,是人。”
裴宴笙听见这雨声突然觉得很烦,站起来走到窗前,把窗户关上。雨声一下子小了,变成闷闷的。
“你刚才说我师兄两头吃,”沈知墨说,“我不同意。”裴宴笙转过身。
“他不是两头吃。他是换了一头吃,我祖父死了以后,他换了东家。”
“裴伯庸。”
“嗯。”裴宴笙走回来,没有坐回椅子上,而是靠在桌沿上,离沈知墨很近,她的羊绒衫蹭到了工作台的边缘,沈知墨看见灰色的绒面上沾了一点墨渍,是刚才她磨墨的时候溅出来的。
“你师兄。他今天来不是劝你。是警告你。”
沈知墨把她羊绒衫上的墨渍擦掉了,用食指轻轻地蹭了一下,裴宴笙低头看着她的手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知墨说。
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沈知墨收回手,“但怕没用。”裴宴笙看着她,看了几秒,伸出手,把沈知墨垂在脸颊旁边的那缕头发别到耳后,动作很自然,沈知墨没有躲觉得躲不礼貌,但她的手在桌沿上收紧了,明显紧张了,她抿了抿越发干燥的嘴唇。
“你今天查账查到什么了?”沈知墨问,裴宴笙的手收回去,插进风衣口袋里。
“裴伯庸2015年从香港汇了一笔钱到上海。收款的账户名是陈怀瑾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八十万。”
“买那幅字够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裴宴笙说,“那幅字成交价是四十二万。剩下的三十八万,是别的钱。”紧接着“我查不到那三十八万买了什么,账目上写的是‘咨询服务费’,五年前,陈怀瑾给裴伯庸提供了什么咨询服务?”
“一幅不存在的画。”
“你接下来查什么?”沈知墨问。
“查那三十八万,查到你师兄到底卖给了裴伯庸什么东西。”
“如果是画呢?”
“那就是你祖父藏起来的那幅。”
“我祖父藏起来的东西,陈怀瑾拿不走。他没有那个本事。你查他,是因为你想知道他有没有本事。”沈知墨说。
裴宴笙笑了一下,笑的是沈知墨,突然觉得她高冷中有点可爱,她眼睛里的光变了,从审视变成了另一种东西…
“是。”裴宴笙说,“我想知道他有没有本事。”
“你查到了告诉我。”
“告诉你然后呢?”沈知墨走回工作台前,把那方端砚放回恒温柜里,关好柜门。
“然后我去找他。”
裴宴笙没再问,氛围沉默了一会,她边走边说“明天早上我如果没事来这行吧。”她笑。
“买豆浆。”
“行,老样子,白豆浆。”
门关上了,沈知墨站在工作台前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门上有一块漆脱落了,露出底下的木头的颜色,比表面的深。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块脱落的漆。粗糙的,不平的,她回到桌前,拿起那张写着“云水阁”的纸,看了几秒,揉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,然后她重新铺了一张纸,写了三个字——陈怀瑾,墨渗进纸里,沿着纤维的纹路扩散开。
她把毛笔洗干净,挂好。关灯。上楼。
躺在床上,雨声从窗外渗进来,比关灯前更清楚了。没有别的声音。没有脚步声,没有敲门声,没有人叫她名字她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
那张写了“陈怀瑾”三个字的纸,在楼下垃圾桶里,墨还在渗,纸还在变。她没再想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