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有。”陈怀瑾说,“那是谁?”沈知墨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巷子里的湿气涌进来,凉凉的,带着苔藓和旧砖头的气味。她背对着陈怀瑾,站了几秒。
“师兄,你跟着师父三十多年,他最后那几年,谁在照顾他?”
“我,还有师母,你在上学。”
“他有没有跟你说过,他藏了一些东西?”陈怀瑾沉默了很久。
“师父藏的东西很多。”陈怀瑾终于开口,“他是一个喜欢藏东西的人。他把秘密藏在画里,藏在日记里,藏在别人找不到的地方。但他也把一些东西带走了——带进了坟墓里。你追不到的,知墨。”沈知墨转过身来。
“你是说不要追,还是追不到?”陈怀瑾站起来,拿起脚边的布袋,放在工作台上,解开扎口。布袋里是一幅卷轴,轴头是普通的红木,没有题签。他把卷轴展开,是一幅山水,四尺整张,画的是黄山。笔法雄强,墨气淋漓,是沈砚秋晚年的风格。
“这幅画是师父去世前三个月画的。他画完之后给了我,说‘这个你留着,以后有用的’。我收了很多年,一直不知道有什么用。直到前几天我听说你在查那幅画的事,我才拿出来看。”沈知墨走到工作台前,俯身看那幅画。
沈砚秋的画她看过很多,他晚年的画通常很安静,笔墨内敛,像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。但这幅画有一种急切感,山的轮廓画得很用力,浓墨重到近乎焦黑,像是不画深一点就会被什么东西吞掉。
右上角有一行题跋,沈砚秋的字:“黄山归来不看岳,看了三十年,还是看不厌。”落款日期是他去世前三个月。
沈知墨盯着那行题跋看了很久。不是在看内容,是在看字的笔顺。“三”字中间那一横,起笔的时候有一个不正常的顿挫,像写字的人手抖了一下。
“师父那个时候手已经开始抖了。”沈知墨说。
“你注意到了。”陈怀瑾的语气没有起伏,“他不想让别人知道。所以后期的工作,很多是我帮他做的。”
“包括《春绢图》?”陈怀瑾看着她。两个人的目光在工作台上方撞在一起,像两支笔尖对在一起,谁也不让。
“知墨,我最后一次跟你说,那幅画的事,你不要再查了。不是为了我,是为了你。有些东西,你不知道的时候是一个样子,知道了就是另一个样子。你回不去的。”他把画卷起来,放回布袋里,扎好口。
“师父忌日,你来吗?”
“来。”陈怀瑾提起布袋,走到门口。他跟裴宴笙不一样,裴宴笙每次走的时候会在门口停一下,说一些话或者不说。陈怀瑾不停,他走得很干脆,沈知墨站在工作台前,听着他的脚步声从青石板路上走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了,她在椅子上坐下来,重新拿起毛笔。刚才调的墨已经干了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。她用毛笔尖挑破那层皮,蘸了底下还没干的墨,在废纸上又试了一笔。
墨色重了一些。松烟的灰调子被时间浓缩成了近乎纯黑,她放下笔,拿起手机,给裴宴笙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陈怀瑾来过了。”
裴宴笙过了一会才回:“说什么?”
“让我别查了。说那幅画不存在。”
“你信吗?”
沈知墨想了想,打了四个字,“他说了谎。”裴宴笙没有再问。三分钟后,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。是一张拍卖记录的截图,2015年,香港。委托方的名字被涂黑了,但买方的名字还在——陈怀瑾。
买的东西是一幅字,沈砚秋写的。
沈知墨放大那张截图,看那幅字的内容。四个字:“画在见你。”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。陈怀瑾说不认识裴识微,但他买了沈砚秋写给裴识微的字沈知墨把手机扣在桌上,闭上眼睛。
思考过后她睁开眼睛,重新翻开日记本,翻到1974年5月20日那一页。沈砚秋写的那行字又出现在她眼前:“陈怀瑾今天问我,那幅画去哪了。我说不知道。他又问,那裴识微是谁。我说不认识。”四十七年前,陈怀瑾问沈砚秋认不认识裴识微。沈砚秋说不认识。四十七年后,陈怀瑾问沈知墨认不认识裴识微,他先问的,不是她。
他一直在问同一个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