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有没有毁过什么东西?”沈知墨问。
裴宴笙沉默了几秒,“有”她说,“我毁过我祖母的名声。”
沈知墨没有追问,她只是等着。
“裴家的生意,有一部分是灰色的。”裴宴笙说,“我入行之前不知道。入行之后,我选择了沉默。我告诉自己,我只是做鉴定,不参与交易,我的手上没有沾脏东西。但后来我明白了——鉴定是交易的第一关。没有我的签字,那些东西流不出去。”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手上的墨,不是颜料,是别人的名字。每一个我签过字的拍品背后,都有一个把东西送出去的人。我不知道那些东西是怎么来的。但我知道,我不想知道。”
“你祖母说的:“干净不是不沾墨,是沾了墨之后,还能认出那是墨。”沈知墨不经意的说,裴宴笙抬起眼睛看她。
“你也读过她的日记?”
“你昨晚告诉我的。”沈知墨说,“你走之后,我一直在想你说的每一句话。”这一次,裴宴笙没有用任何表情来掩饰。
在一间恒温恒湿的地下库房里,在一方沉默的宋代端砚旁边。外面的世界在下雨,苏州的雨季永不停歇,但在这个十八度的房间里,时间像是被抽走了。
“沈知墨。”裴宴笙叫她。
“嗯?”
“你昨晚说,你在看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你猜。”
“十一点二十。”裴晏笙说,“小李说库房只能用到十二点。我们还有四十分钟。”
沈知墨点了点头,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砚台上。但她知道,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,她不会真的在看砚台。她会看裂痕深处的字迹,会分析暗刻的手法,会在专业术语和客观描述之间游刃有余——但她的余光,会一直落在旁边那个穿黑色高领毛衣的女人身上,落在她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,落在她看砚台时微微蹙起的眉心,落在她说“不是你的错”时声音里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四十分钟后,她们走出库房。走廊很长,灯光是感应式的,她们每走一步,前面的灯就亮起来,后面的灯就灭掉。沈知墨走在裴宴笙的左边,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,电梯门打开的时候,裴宴笙先走了进去。沈知墨跟进去,站在她旁边。电梯门关上,开始上升。
在电梯里,裴宴笙忽然说了一句话,“昨天晚上,你是不是想问我值不值得信任?”
沈知墨侧过头看她,“没有。”她下意识否认
裴宴笙说,“你就是有”沈知墨没有说话。
“答案是,”裴宴笙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,模糊的、重叠的、像是被水泡过的旧照片,“我不知道,但我想试试。”
电梯到了,门开了,一楼大厅的光线是灰白色的,雨天特有的那种光,不亮不暗,把所有的东西都镀上一层柔和的银灰色。裴宴笙先走出了电梯,沈知墨跟在后面。大厅里有几个参观者在躲雨,声音嗡嗡的,像远处的蜂鸣。
沈知墨在门口喊了她,“裴宴笙。”
裴宴笙转过身,雨从大厅的玻璃幕墙上流下来,像一面流动的帘子,把她的身影分割成无数个细小的碎片,又在一瞬间重新拼合。沈知墨看着她,忽然想起祖父的另一句话——那是在《修复笔录》的最后一卷,最后一章,最后一段。
“真正的修复,不是把破碎的东西粘回去。是让破碎的东西,自己决定要不要重新完整。”
“明天,”沈知墨说,“来我工作室。我让你看日记。”
裴宴笙看着她,然后笑了。
这一次的笑和前几次都不一样。不是锋利的,不是试探的,不是被收起来的,也不是无可奈何的。它是完整的、明亮的、没有任何掩饰的笑,像一扇关了很久的窗忽然被推开了,光从外面涌进来,照亮了整间屋子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转过身,撑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,走进了雨里。
沈知墨站在博物馆的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。
雨很大。但她觉得,今天的雨和昨天的不一样。
昨天的雨是潮湿的、沉闷的、让人透不过气的。今天的雨是干净的、清冽的、带着一种让人想走进去的冲动。
她没有伞。
但她站在门口,多看了那场雨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