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子了。但她记得那个味道。
她把手指从石壁上收回来,缩在角落里,把膝盖抱在胸前。她没有哭。她不会哭了。但她把那些字——爹,娘,还有那两个圈——刻在了墙上。只要墙不倒,它们就不会消失。她也不会完全消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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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昭十三年,三月。永宁镇。
沈梦曦把木牌贴在额头上,闭上了眼睛。她每天都会这样做——不是固定的时辰,不是在特定的地方,只是在她感觉到木牌微微发烫的时候。有时候是清晨,有时候是半夜,有时候是在院子里晒草药的时候。发烫的持续时间也不一样,有时候只有一眨眼的工夫,有时候能持续一顿饭的时间。
但她发现了一件事——她可以“主动”去感知,不只是被动地等木牌发烫。
那天下午,她把木牌从衣领里掏出来,握在手心里,闭上眼睛,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掌心的触感上。不去想爷爷的病,不去想册子里的暗语,不去想白云观的信,只去想一件事——花晚荞。
她想象花晚荞的脸。但不是用眼睛看的那种想象,是用手摸的那种想象。她想象自己的手指摸过花晚荞的眉毛、鼻子、嘴巴、下巴——那些她闭着眼睛也能摸出来的轮廓。花晚荞的眉毛有点粗,不是那种细细弯弯的,是直直的两道。花晚荞的鼻子不高,鼻头圆圆的,像一颗小石子。花晚荞的嘴巴很小,上嘴唇比下嘴唇薄一点点,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往上翘。
她不记得花晚荞的酒窝在哪边了。左边还是右边?她忘了。她的手抖了一下,但她没有睁开眼睛,继续想。想花晚荞的手。那只手她握过无数次——小小的,肉肉的,手心总是有点湿,像刚洗过没擦干。手指很短,指甲总是剪得秃秃的,因为她喜欢啃指甲。花守拙说过她很多次,她每次都答应“不啃了不啃了”,转头又啃。
沈梦曦想着那些细节,想着想着,她的手心开始发烫。不是木牌发烫,是她的手心。她猛地睁开眼睛,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掌心什么都没有。但她能感觉到——有一种很淡很淡的、像快要熄灭的火炭一样的温度,从掌心中央往外渗。
她把木牌放在一边,把手掌贴在脸上。
那个温度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里面来的。从她的皮肤底下,从她的骨头里,从某个她不知道的、很深很深的地方。她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但她知道,那是花晚荞。
不是花晚荞在叫她,是她在花晚荞。她把手攥成拳头,把那个温度握在手心里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站在那丛芍药前面。
芍药已经发芽了。嫩红色的芽尖从土里钻出来,像一根根细细的手指,指向天空。沈梦曦蹲下来,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些芽尖。很嫩,很脆,稍微用力就会断。她没有用力。她只是碰了碰,然后站起来,回到屋子里,翻开《伤寒论》,继续背。
背到一半的时候,她忽然停下来。
她想到了一个问题——花晚荞没有眼睛了,没有舌头了,被铁链拴着,一个人坐在黑暗里。她用什么来记住这个世界?没有书,没有笔,没有人跟她说话。她只能用身体去记。用手去摸墙上的痕迹,用耳朵去听走廊里的脚步声,用鼻子去闻送饭的人身上的气味。她的记忆不是用眼睛存进去的,是用身体一点一点刻进去的。如果那些痕迹被磨平了,如果那些脚步声不再出现了,如果那些气味变了——她是不是就会忘记?
沈梦曦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很小,手指很细。但她的指尖上有茧——在黑暗中摸米粒磨出来的茧。那些茧是花晚荞送给她的。因为花晚荞没有眼睛了,所以她要替花晚荞用手去看这个世界。她的茧就是花晚荞的眼睛。
她把木牌重新挂回脖子上,贴着皮肤。然后她拿起银针,继续扎。一针,一针,一针。手很稳。
在神殿的黑暗中,花晚荞的手指停在石壁上。她摸到了“爹”字,摸到了“娘”字,摸到了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圈。她的指尖一遍一遍地描摹那些笔画,像在抚摸两张看不见的脸。她不知道这些字是谁刻的。但她知道,刻这些字的那个人,不想消失。
她把手指从那两个字和两个圈上移开,移到旁边一块空白的石壁上。她开始刻一个新的字。横,竖,横折,横。刻到一半,她停了一下。她不记得这个字的后半部分了。她把手指收回来,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。想了很多遍,还是没有想起来。
她放弃了。她没有把这个字刻完。
但她没有把手指从石壁上移开。她就那么按着那个没刻完的字,按了很久。手指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她在用力。用全部的力气去记住一个她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但她知道,那很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