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昭十三年,三月。神殿。
花晚荞发现自己的记忆正在变淡。
不是一下子消失的,是像雾一样,一点一点地散。她以前能记住的东西很多——爹爹的声音,娘的手,曦曦的酒窝,院子里的芍药花,巷口的糖葫芦。那些东西在她脑子里,像一幅一幅的画,有颜色,有温度,有形状。但现在,那些画开始褪色了。
她记不清爹爹的声音了。那个以前一喊“晚荞”就会让她从院子最远的地方飞奔回去的声音,现在在她脑子里变成了一种模糊的、沙沙的、像风吹过枯叶的声响。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爹爹的声音,还是她自己的想象。
她也记不清娘的手了。那双手会给她扎辫子,会揪她耳朵,会在她睡着后偷偷亲她的额头。她记得那双手很暖,但已经不记得那双手长什么样子了。手指是长还是短?掌心有没有茧?她不记得了。
最让她害怕的是——她开始记不清曦曦的脸了。
曦曦的酒窝,曦曦的两个小揪揪,曦曦笑起来时弯成两道桥的眼睛。那些东西在她的脑子里一天一天地变模糊,像有人往墨里兑了水,一笔一笔地稀释,直到只剩下一个淡淡的、看不清轮廓的影子。她记得曦曦这个名字,记得这两个字的声音。软软的,像风吹过芍药花瓣。但她已经不记得那个声音是谁的了。她只知道,每次想起这个名字,胸口那块发烫的地方就会动一下。很轻,像心跳,但不是她的心跳。
她把右手贴在胸口,感受着那个温度。还在。很淡,但还在。
她把手指移到了左手。左手没有纹路,没有温度,什么都没有。但她的左手食指上有一个疤。很小,在第一个指节的侧面。她不记得这个疤是怎么来的了。也许是小时候被什么东西划的,也许不是。她不记得了。她把那个疤摸了很久,指尖一遍一遍地滑过那道小小的、凸起的痕迹,像是在读一行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的字。
她不知道这道疤是什么意思。但她记住了它的形状。弯弯的,像个月牙。
她开始摸自己身上的每一道疤。
手上有很多——手指、手背、掌心。有些是新的,有些是旧的。新的那些是她在墙上划痕迹时磨出来的茧和伤口,旧的——她不记得了。胳膊上有几道,腿上也有。脚踝上有一圈被铁链磨出来的、粗糙的、像树皮一样的疤。她以前从来没有仔细摸过这些疤。她只是带着它们,像带着一堆不知道什么意思的符号。但现在,她开始一个一个地摸,一个一个地记。
因为她在消失。不是身体在消失,是她脑子里的东西在消失。那些画,那些声音,那些温度——它们正在一点一点地从她身体里漏出去,像沙子从指缝间流走。她抓不住。她不知道它们漏到哪里去了,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回来。她只知道,如果她不抓紧记住点什么,她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她开始用指甲在石壁上刻字。不是划痕迹——痕迹没有意义,只是用来数日子的。她要刻的是有意义的字,是能把那些正在消失的东西钉在石头上的钉子。
她刻的第一个字是“爹”。手指在石壁上慢慢地、一笔一划地移动。横,竖,撇,捺。她看不见自己刻的是什么,不知道这个字刻得对不对,笔画有没有歪,深度够不够。她只是把手指当成笔,把石壁当成纸,把脑子里那个模糊的、快要散掉的“爹爹”钉在石头上。刻完之后,她的手指停在那个字上,摸了一遍又一遍。横,竖,撇,捺。她记住了这个字的形状。不是用眼睛记住,是用手指记住。
然后她刻了第二个字——“娘”。
然后她刻了第三个字——“曦”。
刻到第三笔的时候,她的手指停了一下。她不记得“曦”字怎么写了。这个字太复杂了,笔画太多,她只记得它有很多横竖撇捺,但想不起它们的顺序和位置。她蹲在那里,手指悬在石壁上方,脑子里空空的。她把“曦”这个字忘了一半。不是完全忘记,是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,看得见轮廓,看不清细节。她知道有这个字存在,知道它长什么样的大概,但拿起笔来写的时候,手不知道往哪里落。
她把手收回来,贴在胸口。
那块发烫的地方还在。它在跳。一下,一下。很慢。她不知道那是不是曦曦在叫她,还是只是她自己的心跳。但她在心里喊了一声那个名字——“曦曦。”没有回应。但她没有停止。她又在心里喊了一遍,又一遍。像在挖一口很深的井,一锹一锹地挖,不知道要挖多久才能挖到水。但她知道水一定在那里。因为她胸口那块地方还在烫。
她把手指重新按在石壁上,没有刻“曦”字。她刻了一个圈。
圈。她记得这个。圈代表“我知道了”。这是曦曦教她的,在翻花绳的时候。她不记得翻花绳是什么了,但她记得这个圈。她刻了一个,又刻了一个。两个圈挨在一起,像两只眼睛,像两个酒窝,像两个小姑娘并排坐在门槛上。
她不知道门槛是什么。但她记得那个画面。不是用眼睛看到的画面,是用身体记住的温度。她记得有一个人坐在她旁边,肩膀挨着肩膀,很暖。那个人比她矮一点点,头发上有一种味道——不是花香,不是草药,是一种更淡的、像晒过的棉被一样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