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年,她七岁。
之后的日子,她被关在一间更偏僻的屋子里。没有人跟她说话,没有人来看她。她一个人学会了走路、吃饭、穿衣。摔了无数次,没有人来扶她。她学会了不哭——泪腺已经被挖掉了。
她开始观察。观察那些偶尔经过窗前的人,观察他们的念头。贪婪的人,念头往下沉。恐惧的人,念头往外散。愤怒的人,念头往上冲。
她花了十年学会控制自己的“看见”。她又花了十年,把神殿里所有不服她的人一个一个清除。到她正式成为大祭司的时候,神殿里已经没有人知道她的秘密。
她没有名字。法净这个名字,是陆大祭司的。她继承了这个名字,就像她继承了这张石台、这口井、这座神殿,和这套制造灵童的、代代相传的、血腥的规矩。
永昭十一年。法净三十七岁。
那年冬天,他站在神殿最高处的塔楼上,俯瞰整座京城。雪下得很大,整个城市被一层厚厚的白色覆盖。他看到了那些被雪覆盖的屋顶下面,无数个念头在黑暗中蠕动、翻涌、互相吞噬。
他想到了花晚荞。不是因为她特殊,而是因为她的念头。他在她身上看到的那个东西,让他想起了自己七岁时的那个光点。花晚荞的念头是紫色的——不是灰黑色,不是白色,不是任何他见过的颜色。那种紫色很淡,但很稳定。
他怕那紫色。怕到不敢想为什么怕。
他只知道,如果那紫色是真的,那他这辈子所信奉的一切——权力、控制、恐惧——就都是假的。都是他用来填补空洞的、没有用的东西。
所以他挖了她的眼睛。不是怕她看到什么,是不想再看到那紫色。
永昭十二年,腊月。雪夜。
法净从塔楼上走下来,回到禅房。他坐下来,铺开宣纸,拿起笔开始抄经。抄的是《金刚经》——“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,应作如是观。”抄了一遍又一遍,抄到手腕酸痛,抄到宣纸堆了厚厚一叠。
但心没有安静下来。
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一个念头——花晚荞会醒过来。不是现在,是某一天。她的眼睛会长出来。她会看到他那双竖瞳,看到他那颗被蛀空了的心。她会像他捏碎陆大祭司那样捏碎他。
或者——她会做一件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。她会原谅他。
法净不知道哪个更可怕。
他放下笔,吹灭了灯。禅房里陷入一片黑暗。他坐在黑暗中,睁着那双竖瞳,看着周围那些只有他能看到的、无数人的念头在黑暗中缓慢流动。那些念头像一条条河流,从四面八方涌来。他是这些河流的堤坝。
但他知道,堤坝会裂。
法净闭上眼睛。黑暗中,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个画面。不是完整的画面,只是一点碎片——粉白色的花瓣,水面上的一道涟漪。他不记得那个小女孩的脸了,不记得那是在哪里,甚至不记得那是不是真的发生过。
但那个碎片还在。没有被挖掉,没有被烧毁。它就在那里,在他身体最深处,那个他以为已经死掉了的角落。
它没有发芽。但它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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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昭十三年,三月。神殿。
花晚荞靠在墙上。她的右手手腕上,那道金色的纹路还停留在皮肤里,像一只不会闭合的眼睛。她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,只知道它烫过一次之后就不再动了。她的手指摸了摸那道纹路——不烫了,只是微微凸起的一道疤。
她的手指继续往下摸,摸到了左脚踝上的铁链。铁链很细,但很结实。她拽了一下,墙角传来沉闷的金属碰撞声。她拽过很多次了,从来没有拽动过。
但今天,她的手指摸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地方——铁链和脚环的连接处,有一个小小的、凸起的铆钉。她以前没有摸到过这个。也许是一直就在那里,也许是什么东西松动了。她不知道。
她的手指停在那颗铆钉上,轻轻地、反复地摸。它的边缘有一点毛刺,扎着她的指尖。
她没有再拽铁链。她只是记住了那颗铆钉的位置。
然后她把手收回来,贴在胸口。那里有一颗心脏在跳。很慢,很稳。她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,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。但她知道,那颗铆钉在那里。
她闭上了那双已经没有眼球的眼眶。嘴角没有动。但她把手指攥成了拳头,攥得很紧,像在握一样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