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碎片（第2页）

沈爷爷的身体越来越差了。走路要拄拐杖，熬药的时候手抖得能把药汁洒出来一半。沈梦曦看得出来——他的日子不多了。

十一月十五，沈爷爷教她切脉。沈梦曦把手指搭在沈爷爷的寸口上，闭着眼睛感受了很久。

“爷爷，你的脉很弱。”她说。

沈爷爷笑了一下。“废话，爷爷都快八十了。”

“不是老的那种弱，”沈梦曦睁开眼睛看着他，“是病的那种弱。你的肺脉有问题。”

沈爷爷的笑容顿了一下。他看着沈梦曦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把袖子拉下来，遮住了手腕。

“秋天的时候开始咳血。”他说，“不严重。”

沈梦曦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这双手能摸出沈爷爷的脉有问题，但这双手太小了，没有方子，什么都做不了。

“爷爷还能活多久？”她问。

沈爷爷想了想。“也许一年。也许两年。拖不过三年。”

沈梦曦站起来，走到厨房，给沈爷爷倒了一碗热水端到他面前。沈爷爷接过碗喝了一口，烫得直吸气，但没舍得吐出来，含在嘴里，一小口一小口地咽了下去。

沈梦曦看着他的喉咙上下滚动，看着那碗热水一点一点变少。她没有说话。她把碗收了，洗了，放回原处。然后回到屋子里，翻开《伤寒论》继续背。她背得比平时更大声。不是为了让沈爷爷听到，是为了让自己听不到心里那个声音。

那个声音很小，很细，像一根针。它在说：你又要失去一个人了。

她没有理它。她把书翻到下一页，继续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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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昭十二年，腊月。

花晚荞的生日。腊月初三。真正的腊月初三。

沈梦曦一大早就起来了，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木匣子，打开，看着里面那几颗硬得像石头的陈皮糖。她拿出一颗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。糖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，表面结了白色的糖霜，像冬天的霜降在枯枝上。她没有吃。她把糖放回去，把木匣子揣进怀里，出了门。

她去了花家。那扇门还是关着的。铜锁上的锈迹更多了，门板上的漆皮翘起来一大片。沈梦曦在门槛上坐下来，把木匣子放在膝盖上，面对着那扇门，开始说话。

“晚荞，今天是你生日。腊月初三。你今年七岁了。我比你小三个月，所以我现在还是六岁。但再过三个月，我也七岁了。”

“你爹爹从岭南寄了信来。他攒了钱，给你买了一块玉。等你回来戴。”

“我给你带了糖，就是你最喜欢的那种。我放在门口了。”

她把那颗陈皮糖从木匣子里拿出来，放在门槛上。糖落在青石板上，发出一声清脆的、小小的声响。

“我爷爷病了。”沈梦曦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肺上的毛病。他说他还能活一两年。我在学医，但我学得太慢了。我怕来不及。”

“你说过要当大夫的。你现在当不了大夫了，没关系，我替你当。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晚荞，你还记得我吗？”

风从巷口灌进来，吹得她的头发糊了一脸。她没有拨开，就那么坐着。她不知道答案。她怕答案是“记得”，也怕答案是“不记得”。她不知道哪个更可怕。

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裙子上的灰，把木匣子重新揣进怀里，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。门槛上那颗陈皮糖还在，褐色的，圆圆的，像一只闭上了的眼睛。她转回头，继续走。

她没有哭。

那天晚上，沈梦曦做了一个梦。梦里花晚荞站在一片芍药花海里，穿着那件红棉袄，眼睛好好的，亮晶晶的。她冲沈梦曦笑，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，喊了一声：“曦曦！”

沈梦曦在梦里笑了。

在同一片月光下，神殿深处，花晚荞靠在墙上。她的手指在石壁上摸索，摸到了那个圈——那个她刻的、歪歪扭扭的圈。她的指尖停在那里，没有动。她不知道这个圈代表什么。她只记得有一只手，很小，凉凉的，在她手心里画过一个圈。

然后，她的嘴角动了一下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只是嘴唇那里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
那不是一个笑。但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动过那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