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法净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平稳得像冬天的河水。
“陛下若觉得腊月初三更合适,神殿可以改回去。”
赵昶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改回去。把圣女降世的官方日期从腊月初八改回腊月初三。听起来很简单。但改回去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朝廷承认天象是可以被人为改动的。意味着神殿的权威建立在沙子上。意味着天下人会问:你们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是改过的?
赵昶接不住这句话。他沉默了片刻,移开了目光。
“大师考虑得很周到。”赵昶说,声音恢复了和气,“是朕错怪大师了。”
“陛下言重了。”法净行了一礼,这次比进来时深了一些。
赵昶转身走回御阶上,重新坐进那把宽大的、镶嵌着金龙的椅子里。椅子很大,他坐在里面显得有点小。但这是故意的——这把椅子要吞噬坐在上面的人,让他变成帝国的一部分,而不是一个有血有肉、会犹豫、会害怕、会在深夜摔碎茶盏的人。
“大师,灵童开光之后,神殿打算怎么用她?”
法净说:“每逢国家大事,陛下可命人前往神殿请灵童降谕。灵童的灵瞳能通晓天机,预知祸福。”
赵昶点了点头。“朕听说,灵童被剜去了双目,割去了舌头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,扎进了两人之间那层客客气气的空气里。
法净沉默了一瞬。
“灵童归位,需要净身。自古如此。”
“自古?”赵昶挑起眉毛,“朕翻遍《大胤律例》和《神殿典仪》,都没有找到‘灵童必须剜目割舌’的条文。大师,这是你的规矩,还是神殿的规矩?”
法净抬起头。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赵昶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审视。法净在审视他,像一个工匠掂量一块木头,估算它能承受多大的力道。
“陛下。灵童的灵瞳是天生的,但天生的灵瞳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。神殿供奉的是神,不是人。灵童若保留凡胎肉眼,她就还是一个凡人,会哭会笑会有私心。只有用圣物替代肉眼,用沉默封住凡音,她才能超脱凡胎,成为真正的神龛。”
赵昶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法净,法净看着他。两个人在无形的棋盘上各自捏着一把棋子,谁都不肯先落下。
最终是赵昶先移开了目光。
“大师,灵童开光那天,朕会亲临神殿。”
法净行了一礼:“神殿恭迎陛下。”
法净走了。脚步声从殿内延伸到殿外,一步一步,不紧不慢,像一座钟在走路。赵昶坐在龙椅上,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被殿外的蝉鸣淹没。
他一个人坐了很久。然后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皇城,皇城外面是天下。这个天下名义上是他的,但有一半在法净手里。不是法净用刀枪抢去的,而是赵昶自己一点一点交出去的。
他转过身,对着空旷的大殿喊了一声:“来人。”
一个太监小跑着进来,跪在地上。
“传旨。灵童开光之日,朕要亲临加冕。礼部筹备大典,规格按亲王之礼。”
太监磕了头,退了出去。
赵昶重新坐回龙椅上,闭上了眼睛。他没有在想法净,也没有在想灵童。他在想那个六岁的、被剜去双眼、割去舌头的女孩。他从未见过她,但他知道她的名字——忘尘。一个被剥夺了一切的名字。
所谓无垢,不过是被剥夺了一切之后,再也没有东西可以弄脏你了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头顶上方的金龙和祥云。那些金漆在烛火下微微发亮,龙的爪子是张开的,像是在抓什么东西。赵昶忽然觉得那些龙的样子很可笑——你们抓什么呢?你们是画上去的,连这间屋子都出不去。
他笑了一下。很短,很淡,像苦笑,又像自嘲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出了太和殿。殿外的月光很亮。远处神殿的塔楼在夜色中若隐若现,塔顶的金顶反射着月光,像一颗悬在半空中的星星。
那颗星不会掉下来。赵昶知道。
但他还是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