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暗室刻痕(第3页)

然后法净走了。

花晚荞一个人坐在屋子里,把那声笑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很多遍。她想起了那个跪在地上的父亲,想起了他颤抖的声音,想起了他说“我家丫头她怕疼”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。

她的爹爹也说过类似的话。

“她还小……她才六岁……求求你们……”

那时候她还能听见。她听见了爹爹的声音,被那些穿皂衣的人按在地上时,爹爹的声音从巷口传来——嘶哑的,破碎的,像一块玻璃被踩碎了还在拼命发出声响。

花晚荞低下头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她没有哭。她不会哭了。但她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——那个已经没有舌头的、空荡荡的嘴——因为她发现自己发出了一种声音。不是哭,不是喊,不是尖叫,而是一种低沉的、持续的、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嗡鸣,像一口被敲响的钟,钟声发不出来,只能闷在铜壁里面来回震荡,震得她的肋骨都在疼。

她不知道这叫不叫悲伤。

她只知道,法净那声笑,她会记住一辈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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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二十八。

手术日。

花晚荞不知道今天是三月二十八。但她知道那个日子来了,因为她听到走廊里多了很多脚步声。

很多很多人。大人,孩子。孩子们在哭。

花晚荞把耳朵贴在石墙上。这面墙很厚,但声音能透过来——不是清晰的声音,而是模糊的、闷闷的、像隔了一层水的声音。她听到了孩子们在喊爹爹,喊娘,喊“我要回家”。那些声音叠在一起,此起彼伏,像一锅煮沸了的粥。

然后那些声音一个一个消失了。不是突然消失的,而是一声一声地、像蜡烛被依次吹灭一样,慢慢地、不可逆转地熄灭。

花晚荞知道那些声音去了哪里。

她去过那里。那张石台。那些皮带。那把刀。那个铜盆。

手术结束后,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。但花晚荞听到了一个新的声音——一个女人在哭。不是孩子,是大人。那个女人一直在哭,哭得很轻很压抑,像是用手捂住了嘴。

后来她听到了法净的声音。

“你女儿很乖。没有哭。”

女人的哭声更大了。

“这是圣上的恩典。你应该感恩。”

女人没有说话。她只是在哭。

又过了很久,花晚荞听到了那个女人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我能……看看她吗?”

沉默。

“她被请进了神殿。从今天起,她是神的孩子,不是你的。你回去吧。”

脚步声。女人被带走了。她一直在哭,哭声越来越远,最后被远处传来的钟声盖住。

花晚荞把脸贴在石墙上,感受着石头传来的冰凉。她想起了自己的娘。姜宁。那个会在灶台前忙活、会在她闯祸后揪她耳朵、会在她睡着后偷偷亲她额头的女人。她被带走的那天晚上,娘被人从屋里拖出来,哭喊着她的名字,声音尖利得不像人声。

花晚荞不知道娘现在怎么样了。她不敢想。

她的手指开始在墙上写字。这一次她写的不是自己的名字。她写了两个字——法净。

写完觉得不对,又用手指划掉了。不是因为怕,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法净不是一个人。法净是一种东西,一种比她所在的这间石头屋子还要大的东西,大到她找不到它的边界,大到她不知道该恨它还是该怕它。她只知道一件事。

法净在笑。他笑的时候没有人看到,但那声笑就在那里,像一条蛇,盘踞在这座神殿的最深处。

花晚荞把脸从墙上移开,重新缩回角落里。她把膝盖抱紧,下巴搁在膝盖上,脸朝着门的方向。

她在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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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——她以为那是晚上的时辰——常檀来了。

常檀身上永远是那种淡淡的药草味,干净的,清苦的,像秋天晒干的艾草。今天常檀身上的药草味比平时浓一些,大概是刚从手术室里出来,袖口上沾了药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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