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晚荞听着这些话,大部分听不懂。但她听懂了一件事——还有别的孩子会经历她经历过的事情。那些孩子也会被按在石台上,也会被缝上眼睛,也会被割掉舌头。
胸口那块石头更重了。
脚步声远去了。檀香味淡了。门被关上。
常檀没有走。
花晚荞听到她的呼吸声,就在面前两步远的地方。常檀不说话,花晚荞也不说话——她说不出。她已经学会了一个道理:不说话就不会挨打,不出声就不会被发现。
过了很久,常檀叹了口气。那声叹气很轻,轻到如果不是花晚荞的耳朵已经变得像动物一样灵敏,根本不会听到。那声叹气里有一种她听不懂的东西——不是疲惫,不是怜悯,更像是一种认命。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,终于接受了“没有路可以走”这个事实之后,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那口气。
然后花晚荞听到了一个很小的、很脆的声音——像什么东西被捏碎了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。后来她知道了,那是常檀把药丸攥在手心里用力捏碎的声音。
常檀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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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后的日子,花晚荞开始有意识地去听。
以前她只是被动地听,声音来了就走了,像水流过石头,不留痕迹。但现在她开始分辨、记忆,把不同的声音和不同的人、不同的事情联系起来。
她记住了那个男人的脚步声——法净,大祭司。她后来从常檀和别人说话时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中听到了这个名字。法净的脚步声很特别,每一步之间相隔的时间几乎相等,像一座钟在走路。他每次来的时候,檀香味都会先于他进入房间,浓烈的,沉重的,像一张看不见的网,先把整个屋子罩住,然后他才走进来。
他很少说话。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站在她面前,沉默地看着她。花晚荞能感觉到那道目光——尽管她的眼睛已经被缝死,但那道目光像一根针,扎在她脸上,扎得她浑身发紧。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,有时候她甚至觉得他不是在看她,而是在看某种通过她才能看到的东西。
有一天,法净又来了。这次他带了一个人。
花晚荞听到了第三个人的脚步声。那个人走路的姿势很奇怪——不是不稳,而是一种刻意的、小心翼翼的平稳,像是怕踩碎什么似的。他的呼吸很浅很短,像一只受惊的兔子。
“跪下。”法净说。
那个人跪下了。膝盖磕在石板上的声音很响,应该是很用力地跪下去的。
“把头抬起来。”
那个人抬起头。花晚荞听到了他喉咙里发出的细微吞咽声。他在害怕。
“你看清楚了。”法净的声音还是那样,“这就是灵童。忘尘。神殿花了很大代价才请来的。”
沉默。那个人在看她。花晚荞能感觉到那道视线——和法净的视线不一样。法净的视线是冷的,这个人的视线是热的,带着一种黏糊糊的、令人不舒服的东西。
“她……她的眼睛……”
“灵瞳。”法净说,“神殿的圣物,供奉了三十年。比你送来的那个孩子,也会得到同样的恩赐。”
花晚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送来的孩子。永安郡那个骨龄和生辰吻合、眼睛颜色不对的孩子。三月二十八,灵瞳置换手术。常檀主刀。她把这些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。
“大、大人,”那个人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家丫头她……她怕疼。能不能……能不能给她用点麻沸散?我出钱,多少钱都行……”
沉默。很长很长的沉默。
“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?”法净的声音忽然变了。不是变大,而是变冷,“这是神殿。不是你们村里的医馆。灵童归位,是天意。天意不讲条件。”
那个人不敢说话了。花晚荞听到了他牙齿磕碰的声音,细微的,急促的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法净说,“三月二十八,你把孩子送来。之后的事,神殿会处理。你家里会得到一笔银子和一张免税的文书。这是圣上的恩典,你应该感恩。”“……是。感恩。感恩。”
那个人的声音已经变了,变得又细又尖,像一根被人捏住的铁丝。他站起来,膝盖又磕了一下,转身往外走。走了两步,忽然停住了。
花晚荞听到他的呼吸变了——变得急促,变得粗重,像一头被逼到角落里的牛。她能感觉到他的犹豫,那种想做某件事但不敢做的犹豫,像一根绷紧的弦在断裂的边缘颤抖。
法净没有说话。常檀也没有说话。屋子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最后那个人走了。他没有做任何事。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被远处传来的钟声盖住,再也听不到了。
法净还站在那里。花晚荞听到他轻轻地笑了一声。
那声笑很短,里面没有任何愉悦,更像是一种确认——确认自己猜对了,确认那个人果然没有胆量,确认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