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瞧你说的,”谢小禾刮了下小菊鼻子,“这什么时代了——且不说父母也并不见得真有这个意思,就便有,也得看我乐意不乐意呀。”
“我就是说啊,你可千万别乐意!”小菊忧心地道,“那个齐什么的长得倒满不错,听说还是个什么副行长的……可是啊,我觉得他妈妈好挑剔,说话真让人不爱听。”
“哦?”谢小禾心道,自己不在的那一个小时,难道他们谈话的题目是对自己评头论足?
“叔叔阿姨都有点不高兴了呢。”小菊撇嘴,“连那个齐什么的爸爸都觉得他老婆过分——她当时啊,使劲儿地把她儿子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,然后呢,”小菊看了谢小禾一眼,终于还是说出来,“说,琅琅这孩子矮点儿,以后生孩子就怕随妈妈,好在她生父母倒是真不矮,基因应该是高的——我说,你们俩也真是,光忙工作了吧,肯定没太在意孩子,俩孩子个头可都不高。南翔恐怕就是随了些杨羽的南方人的基因,琅琅的爹妈可都是大个子!”
“她大爷的!”谢小禾忍不住爆了句陈曦常爆的粗口——这在她并不多见。父母在她心里,非但是亲,且是恩,“他们家选猪卖肉啊?我妈比她矮了三五公分,可是她比我妈沉了不止十三五斤吧?再说了,顾工作怎么了,我妈是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,硬碰硬有本事有学问,她还不是靠齐伯伯关系混在人事部门?”
“还说呢,更有气人的。”小菊愤愤地道,“后来她老公都使劲给她使眼色,那女人也不理,你猜她说什么?她说啊,多亏琅琅这孩子面相倒还不错。不像她亲娘那个狐媚样儿,我这过来看看倒是放心了。她亲娘那个模样啊,一看就是短命,祸水。琅琅姐,我听了当时就想,这齐乐军就算再好,如果摊上这么个老婆婆,可是受罪死了!”
小菊学着齐伯母的口气皱眉撇嘴地说话,谢小禾怒极反笑,“得,我算明白大葱是怎么栽培出来的了。”
“什么?”小菊茫然地问。
“没事儿。”谢小禾摆摆手,随即站起来,笑道,“你放心,我没福气嫁进他们家——我现在简直觉得我前辈子肯定积了不少德,才能没去成他们家当闺女。你睡吧,我还有点事儿找妈妈。”
谢小禾说罢出门,穿过小院去父母那边,心想找个借口,把后天陪齐家人去爬长城的差事推了——想必父母也不会不高兴了。已经11点多钟,父母的卧室窗户倒还是亮着,谢小禾心道,父母从来睡得早,不知道这会儿是不是也因为这“客人”而气愤地抱怨。
听窗根实在是个恶劣的习惯,或者说,万恶之源。
虽然谢小禾本来真的没有想听父母的窗根,只是……只是毕竟在12岁之后,对父母敬的成分总是比亲多了一点点,并不再像以前那样推门就进,扯着妈妈的衣角便撒娇耍赖。
她只是犹豫了一下,那只是床头灯的亮度,不晓得是否,父母是否真的都没睡。
便就在这一分钟,她听见了母亲愤怒的委屈得带哭腔的声音。
“我不够疼琅琅吗?你跟你爸爸都请摸摸良心!这么多年,我疼琅琅的有多少,疼小南的又有多少?多少次因为琅琅,把小南都牺牲掉了?那是我10月怀胎的心头肉,当年才3个多月,抱在怀里软呼呼的宝贝,说送走就送走,一送走就是3年,不是为了专心照顾生病的琅琅吗?”
谢小禾怔怔地站住。
“你又扯这些做什么呢?”父亲的声音,有些烦躁,“南翔有什么不好了。现在也没有比谁出息少,比一般孩子都自立。”
“出息出息出息!”母亲提高声音,接着是抽泣,“那是我儿子,但是始终跟父母不亲,回到家来多久才肯叫爸爸妈妈的?爸爸妈妈是叫了,又何曾像别家孩子……像琅琅小时候那样跟爸爸妈妈亲热?他什么都独立,连参赛,申请交换学生奖学金,都是最后知会父母一声。那么小,又走了……”
“你这是干什么呢?别人赶上这样儿女不知道得有多高兴。女儿体贴儿子自立,你难道想儿子天天黏着你没有出息你倒是高兴了?”
“你根本不懂当妈的心!”母亲继续抽泣,“没有哪个当娘的不想儿子也能跟自己撒撒娇耍耍赖,也对当娘的有个依赖,但是小南根本没有,从来没有……都是因为把该给小南的心和力都给了琅琅了,你还说我这个不对那个不对,这个不妥那个不妥……”
“我就是……就是那么一说嘛,你看看这个齐乐军和他妈那个劲头,简直就是一副我们琅琅巴结了他家的样子。齐兄是在政坛上混的,这些年确实扶摇直上,你我都是做学问的人,或者人家真觉得从门第上都不算完全般配,觉得我们高攀,那是看在爸爸的份儿上凑合呢。”父亲叹气,“你也不跟我商量商量,就安排这一出儿。”
“你这是嫌我做事不妥?还是觉得我存了攀高枝的心?还是你心里觉得我嫁给你都是攀了高枝儿?”母亲的声音更气,“我简直后悔透了,把3个月的儿子送走那天我就后悔透了。当年我就该知道竹门对竹门,木门对木门,你当年死乞白赖追我的时候,可没跟我说你爸是革命干部!我爹妈要知道也不能答应!”母亲越说越气,“就你们这革命家庭,才有革命任务,英雄的女儿,好,英雄的女儿我当女儿养,我的儿子我就得送走!最后还是,我不够疼她,根本不为她着想!你怎么不说她谈场恋爱,对方居然死皮赖脸地跑来找我套近乎,表示他是我未来女婿,想让我给他递条子方便找导师!后来琅琅跟他吹了,四处说是让琅琅玩弄了,有多难听?!我不疼她,我不疼她我就不着急她自己找人没眼光了!这齐家是上赶地找来的,谁知道齐淮杨娶那么个老婆生那么个儿子?——而且,说到底,还是你们谢家的交情!”
“我错了,都是我不对!”父亲讨饶地劝母亲,“我的意思就是说,这个齐乐军,真是配不上我们女儿……琅琅她在我心里就是我们女儿,什么党的任务啊,英雄女儿,这些都没关系,这孩子是咱们从早产儿一点点儿喂大的,就是自己女儿……”
谢小禾极小心地悄悄转身,轻轻地缓缓地穿过小院,推开后屋的门之前,擦了一把满脸的泪。
整整一夜,她抱着膝盖靠着床头坐着,不断跟自己说,自己很幸运,完全没有理由伤心,可是却抑制不住不断往下淌的眼泪。
妈妈那么想南翔。
妈妈说,如果不是她,或者,南翔根本不会离开家那么的远。
三天前谢南翔给她打电话跟她说:“姐你给我保密啊,今年陈曦顺利考上医学院,我当年跟她说好的,她高考之后一起去趟云南玩,跟爹妈谎称给教授做实验回不来了。你可千万千万保密!对爹妈要像对敌人一样严守机密啊!”
清早,谢小禾给陈曦打了个电话约她出来,而自己,却完全想不出来,怎么才能劝她放弃跟谢南翔跑去云南玩的计划。她知道,除非陈曦自己不想去,谢南翔是即使真的在父母那里露了馅,也一定会在这个假期兑现跟她的约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