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字,拖得很长,像梦呓,又像叹息。
樊瑞昭的手指在林翊轩的发间顿住了。
他低下头,看到林翊轩的鼻尖正抵着他的锁骨,嘴唇微微张着,整个人像一只贪婪的小动物一样吮吸着他身上的气息。他忽然想起林翊轩在餐吧卫生间里说的那句“你好香”,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
他想说“我身上什么味道都没有”,想说“是你喝多了闻错了”,想说“你清醒一点林翊轩”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只是把林翊轩往自己怀里拢了拢,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,闭上了眼睛。
车厢里弥漫着林翊轩身上的味道——洗发水的清香,啤酒的微苦,还有一种只有他有的、干净的、让人安心的气息。樊瑞昭把脸埋在林翊轩的头发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把他身上的味道全部刻进记忆里,一字不差地、完完整整地刻进去。
他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。
笑自己没用。
笑自己喝了那么多酒都不醉,却在林翊轩一句“你好香”面前溃不成军。
笑自己等了两年、忍了两年、躲了两年,到最后还是被一个喝醉了酒的小混蛋一句梦呓打回了原形。
他笑着笑着,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了下来,温热的,无声无息的,顺着他的鼻梁滑落,滴在林翊轩的头发里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他告诉自己那只是困了。
仅此而已。
夜深了,十月的风吹过城南的小区,吹过停车场那盏昏黄的路灯,吹过黑色SUV紧闭的车窗。车内的两个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势拥抱着,一个彻底失去了意识,另一个清醒地守着他,听着他的呼吸声,数着他的心跳,看着车窗玻璃上渐渐凝结的雾气。
樊瑞昭把手机掏出来,给林翊轩的室友赵衍发了一条消息:“他今晚不回去了,我送他。”
赵衍回了一个问号,然后又发了一条:“又是在那个朋友家?”
樊瑞昭看着“那个朋友”三个字,沉默了几秒钟,打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,低头看着怀里睡得正香的林翊轩。他的嘴唇上还沾着啤酒的味道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做什么不太愉快的梦。
樊瑞昭伸出拇指,轻轻地按在他的眉心,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抚平那道细纹。
林翊轩的眉头舒展开了,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,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。
樊瑞昭看着他嘴角的那抹笑,忽然想起林翊轩十五岁那年说过的一句话。那个时候他们坐在学校天台上,晚风很大,林翊轩的校服被吹得鼓起来,他忽然转过头来,笑嘻嘻地说了一句——
“樊瑞昭,我觉得你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,像太阳。”
那时候樊瑞昭没有回答。
他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十五岁的他不知道怎么回应这种话,就像十八岁的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喝醉了酒、黏在他身上不肯走、说他又香又好看的少年。
他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。
但有一件事他知道——
他完蛋了。
彻彻底底地,万劫不复地完蛋了。
从十五岁开始,他就完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