樊瑞昭半跪在洗手台前,一只手撑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,另一只手按着胃部,整个人弯成了一张拉满的弓。他的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,领口大敞着,露出锁骨和胸口大片被酒精烧红的皮肤。他的头发散落在额前,遮住了大半张脸,但林翊轩还是能看到他的脸色——苍白得吓人,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。
陪着他的那个男生蹲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,手足无措。
“我来吧。”林翊轩走过去,在那个男生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,“你先出去。”
男生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,快步走了出去,顺手带上了门。
卫生间的门关上的瞬间,外面的嘈杂声被隔绝了,只剩下排风扇低沉的嗡嗡声和水龙头没有拧紧的滴水声。林翊轩蹲下来,和樊瑞昭平视,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,露出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“樊瑞昭。”他喊他的名字,声音很轻。
那双涣散的眼睛慢慢聚焦,认出了眼前的人,瞳孔微微震了一下。樊瑞昭的嘴唇动了动,发出的声音沙哑而含混,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:“……翊轩?”
林翊轩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樊瑞昭从来不会这样喊他。
从小到大,樊瑞昭一直喊他“林翊轩”,三个字,字正腔圆,从不省略,从不改口。小时候林翊轩问过他为什么不叫自己“翊轩”,那样显得更亲一些。樊瑞昭想了很久,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——“三个字比较安全。”
林翊轩那时候不懂什么叫“三个字比较安全”,现在也不懂。但他知道,当樊瑞昭用这种含混的、破碎的、像是在喊一个很遥远的名字的声音喊出“翊轩”的时候,一定是因为他已经醉到忘了要“安全”。
“是我。”林翊轩的声音有些发抖,但他努力稳住了,“你怎么喝这么多?”
樊瑞昭没有回答。他撑着洗手台想要站起来,膝盖一软,整个人往前栽了过去。林翊轩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,右手穿过他的腋下,死死地揽住他的腰。樊瑞昭的身体很重,像一堵倾斜的墙,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林翊轩的身上。
林翊轩咬着牙,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。左手腕使不上力,只能用右手和肩膀扛着他,两个人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。他闻到樊瑞昭身上浓烈的酒味,混合着汗水和某种说不清的苦涩气息,像是一场滂沱大雨后的泥土味。
“能走吗?”林翊轩喘着气问。
樊瑞昭没有说话,他的头靠在林翊轩的肩膀上,呼吸灼热而急促,喷在林翊轩的颈侧,烫得他整个人都绷紧了。
林翊轩半拖半扛地把樊瑞昭弄出了卫生间。包间里的几个人都站了起来,小周迎上来想帮忙,林翊轩摇了摇头:“不用,他车在哪?我送他回去。”
小周把车钥匙递过来,又说了一句:“樊哥今晚心情不好,林哥您多担待。”
心情不好。
林翊轩在心里默念了这四个字,没有说话。
车子停在饭店的地下车库里,林翊轩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樊瑞昭塞进副驾驶座。樊瑞昭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,安全带扣了好几次才扣上,林翊轩的额头上全是汗。他绕到驾驶座坐好,发动引擎,车子缓缓驶出地下车库。
导航设到了樊瑞昭家的地址,那是城南一个很安静的小区,林翊轩初中时去过几次,后来就再也没去过了。
樊瑞昭靠在副驾驶座上,头歪向车窗这边,眼睛半睁半闭,睫毛在路灯的光影中投下细碎的阴影。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,但脸色还是很难看,嘴唇干裂起皮,眉心微微皱着,像是在忍受某种疼痛。
林翊轩一边开车一边时不时地看他一眼,每看一眼,心里就紧一分。
他忽然想起来,他不知道樊瑞昭为什么心情不好。
或者说,他从来都不知道樊瑞昭在想什么。十五岁那年转学之后,樊瑞昭就像一本书,封面还在,但里面的内容被一页一页地撕掉了,剩下的只有零零散散的字句和无法连贯的段落。林翊轩试图拼凑过,但每次都半途而废,因为拼出来的东西让他害怕——那里面有很多孤独,很多沉默,很多说不出口的、太重太重的东西。
车子在红灯路口停下来,林翊轩偏头看着樊瑞昭的侧脸。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,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,描摹出锋利的轮廓。他忽然发现樊瑞昭的眼角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,藏在睫毛的阴影里,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过。
认识十五年,他居然漏掉了这个细节。
这个念头让林翊轩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
车子开进小区地下车库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。林翊轩把车停好,熄火,解开安全带,转头看着副驾驶座上的樊瑞昭。他似乎睡着了,呼吸变得又轻又慢,眉头也舒展了一些,整个人看起来安静得像一个无害的、疲惫的大孩子。
林翊轩忽然有些不忍心叫醒他。
但他不能把樊瑞昭留在车里过夜。
“樊瑞昭。”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到了,醒醒。”
樊瑞昭的睫毛颤了颤,缓缓睁开眼睛。那双眼睛还是浑浊的,聚焦花了很长时间,在看到林翊轩的脸之后才慢慢定住。他动了动嘴唇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:“……到了?”
“到了,你家楼下。”林翊轩已经下了车,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,弯腰去解他的安全带。安全带的卡扣有些紧,他低着头弄了好一会儿,头发垂下来,扫过樊瑞昭的下巴。
他听到樊瑞昭的呼吸声忽然重了一下。
还没来得及反应,一只滚烫的手就覆上了他的后颈。
林翊轩整个人僵住了。
那只手的温度高得不正常,带着酒精的灼热和某种压抑的颤抖,手指微微用力,扣住了他的后颈,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。林翊轩维持着弯腰的姿势,脸离樊瑞昭只有不到十厘米的距离,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,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吸中残留的酒气。